第344章 无定天海

玉简上的八个字映入眼底，顾长渊原本平静的神色微微一变。他将神念从玉简中收回，抬眼看向上首的顾天临，沉声问道：“父亲，古族已经在玄元道州现身了？”

顾天临颔首，手指轻叩桌沿，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简上。

“承霄传回来的消息不会有假。近来已经有古族陆续现身，具体有多少，暂时还未完全查清。至于他们究竟是举族出世，还是先遣族人进入道州，如今也不好断言。”

顾长渊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此前便向家中说过古族之事，也提起过梵星璃。

如今玄元道州终于传来这样的消息，意味着那些沉寂了漫长岁月的古老族群，已经开始重新踏入这片天地。

只是，梵氏是否在其中？

那个他一直牵挂的少女，如今又身在何处？

但是这些问题，顾家暂时也给不了他答案。

顾长渊沉默片刻，将玉简缓缓放下。殿内几位长辈看着他，皆没有急着开口。他们都知道这个年轻人为何会在听见古族出世之后有如此反应，也清楚他此刻最想知道的是什么。

可有些消息，终究还需要时间才能查明。

顾长渊垂下眼帘，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段误入归墟古族中的日子。

……

他想起梵星璃曾经受过的苦。

每一次，他尝试突破那界岸的束缚，想要从那片天地走出去，身上都会留下伤痕般的痕迹。而每当那些痕迹出现，少女总会将其牵引到自己身上。

他曾经亲眼见过她做这些事，也曾看见她在做完这一切后，仍旧若无其事地站在自己面前。少女眉眼间的神情并没有太多变化，仿佛那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道清冷的身影，连同她眉眼间偶尔流露的浅淡笑意，至今仍清晰地留在他的记忆里。

可越是如此，越让他难以忘记，而在大觉天树中，万古岁月流转，他又一次看见了她的身影。

那些曾经相处的点滴，随着岁月的演变重新浮现。她偶尔流露的笑意，听他说话时微微抬起的眼眸，以及许多不经意间显露出来的细微神情，都在那段漫长的岁月中留下了痕迹。

有些事情，当时并不觉得如何。直到真正经历了漫长岁月，再回头看去，才发现那些寻常的相处，竟早已在心底留下了如此深的印记。

顾长渊缓缓握紧手掌，过了片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确实想再见她一面。

如今古族开始出世，梵氏是否在其中，梵星璃又会不会踏入玄元道州，他都无法确定。可只要想到她有可能就在那片天地之中，他便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安稳地留在五洲修行。

偏偏，他如今的境界仍然不够！

从大觉祖庭归来以后，顾长渊的修为已经踏入法相境中期。

太初帝骨第五层开启，古树中蕴藏的生命气机不断冲刷道体，再加上数月以来对自身大道的参悟，他的根基愈发沉实，距离法相境后期也越来越近。

这样的修行速度，已经足够惊人。

可玄元道州不是寻常秘境，想要正常进入其中，必须先踏入天门境。无论他如今的根基有多深，距离真正开启天门，终究还有一段路要走。

顾长渊抬眼望向殿外，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我还是走得太慢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顾天临看着他，没有立即开口。以他对儿子的了解，这并非一时的感慨。自从大觉归来，顾长渊的修行进境便一直极快，可眼下的消息，显然还是触动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牵挂。

沉默片刻，顾长渊重新抬起头，目光逐渐坚定。

“父亲，我想去玄元道州。”

顾天临看了他一眼，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样说。

“你可知道，正常入玄元道州，须得先入天门？”

“知道。”

顾长渊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他自然清楚玄元道州的特殊之处。

万载以前，五洲之人最初发现那片天地

时，也只将其视作一处规模惊人的古老秘境。

可随着岁月流转，沉入大地深处的古地、源脉、道土，以及远古大战遗留下来的诸多地域，不断汇聚、演变。许多原本彼此独立的秘境与空间，也在漫长岁月中逐渐产生联系。

后来，各方势力陆续进入其中，开辟驻地，建立传承，争夺那些足以改变修行之路的机缘。

帝族、古族、圣宗与古老道统相继扎根，无数强者在那里留下自己的道场，也有许多尚未被人真正探明的古地，至今仍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随着时间推移，那片天地早已不再是一处普通秘境，而是逐渐演变成一片广阔的独立区域。

五洲之人，遂以玄元道州称之。

那里有各大势力经营多年的驻地，也有沉寂万载、等待有缘者踏入的古老遗址。五洲之中许多难以寻见的传承与机缘，都汇聚于那片天地。各族真正的精锐，也大多会在那里争夺属于自己的位置。

而天门境之所以成为入州的门槛，正因为修士踏入这一境界以后，才真正能够借自身天门沟通天地法理。

五洲各地都有通往玄元道州的固定结界点。修士开启天门后，可以前往这些地方，以天门沟通天地，与道州结界相合，再由结界直接踏入其中。

并非天门一开，修士便会在任何地方被天地接引过去。有人开启天门多年，依旧留在五洲，或是镇守祖地，或是经营自身传承。是否前往玄元道州，终究由自己决定。

顾长渊对此并不陌生，只是如今真正轮到自己，他才更加清楚地感受到境界之间的差距。

他轻轻点头，嘴角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若是等到开启天门，再顺理成章地进入玄元道州，自然最为稳妥。

可法相境后期之后，还有法相圆满，再往后才是天门境。修行越往后越难，谁也无法断言，他还要等上多久。

想到这里，顾长渊沉吟片刻，仍旧没有放弃。

“父亲，那顾家的跨洲界阵呢？”

顾天临稍稍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摇了摇头。

“你是想着，能不能借家里的跨洲界阵，直接前往玄元道州？”

顾长渊没有否认。

顾天临看着他，缓缓说道：“顾家的跨洲界阵，是无终帝当年以帝境为牵引，牵动玄元道州的空间所留。它连接着顾家祖地与玄元道州的固定驻地，本就是为了方便顾家血脉在两地之间往返。”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稍一顿。

“你不必想着借这条路绕过天门境的门槛。各大势力若有先辈留下类似的手段，大多也是以自家大帝为牵引，连接两处固定驻地。这样的界阵，只供自家血脉通行，并非谁都能借它往来。”

顾长渊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若是任由外人借此通行，一旦有敌对势力循阵而入，直接闯进顾家祖地，后果不堪设想。无终帝留下这座界阵时，自然也考虑过这一点。”

顾天临停顿片刻，才将最后一点说清。

“而且，即便是顾家血脉，也需要以天门沟通界阵中的天地法理，才能真正开启通道。你如今尚未入天门，即便到了界阵之前，也无法借它前往玄元道州。”

顾长渊点了点头。

这些道理，他原本便明白。顾家的跨洲界阵并非今日才为他所知，他也清楚那条路为何不能任由外人使用。只是到了眼下，心中仍存着一点侥幸，才会再向父亲确认一次。

如今看来，这条路同样走不通，顾长渊垂眸片刻，唇边浮现出一丝苦笑，却没有继续纠结。

就在此时，一直听着父子二人交谈的顾玄微缓缓抬起眼。

这位顾家祖爷爷此前并未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着顾长渊的神情变化。此刻见他重新陷入思索，顾玄微才捋了捋衣袖，缓声问道：“长渊，你可知天门通道州之后，还有一句？”

顾长渊微微一怔，随即抬头。

顾玄微看着他，眼底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渡海入玄元。”

顾长渊的目光骤然一亮。

无定天海！

这四个字，他自然听过。

无定天海并非五洲之中寻常的海域。

它广阔无边，海域中的去路并不稳定，危险与机缘并存。古往今来，不乏修士为了寻求机缘，主动踏入其中；也有人因遭人追杀，走投无路之下遁入海中，最终竟从另一端踏上玄元道州的岸地。

那些经历，早已成为五洲流传多年的记载。

无定天海能够通往玄元道州，并非没有先例。只是这条路凶险难测，愿意铤而走险的人终究不多。有人在海中获得机缘，修为大进；也有人一去不返，再没有任何消息。

它无法保证每一个进入其中的人都能抵达彼岸，却确实给了尚未开启天门的修士另一种可能。

顾玄微看着顾长渊，缓缓道：“无定天海的凶险，你应该有所耳闻。有人从中寻得古老遗留，也有人历经艰险，最终踏上玄元道州。可更多的人，未必有机会走到那一步。”

顾长渊没有急着接话，只是认真听着。

顾玄微继续道：“若想从无定天海进入玄元道州，就得做好准备。那里没有人能替你保证前路，更不会因为你是顾家少主，便处处为你让路。”

顾天临也在此时开口，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长渊，你如今不过法相境中期，距离法相后期尚有一步，更不用说天门境了。玄元道州之中，法相境修士极少，天门境才是寻常争夺机缘的起点。圣域强者并不少见，帝关境人物也有自己的道场与传承。”

“各大帝族、古族与古老道统在其中经营多年，许多古地一旦开启，便会引来各方争夺。为了机缘，各方势力之间发生过多少次生死厮杀，谁也算不清。死在其中的，有普通修士，也有各族倾力培养的核心弟子与顶尖天骄。便是那些背景深厚、天赋惊人的妖孽，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顾天临稍稍停顿，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在五洲，有顾家护着你。可到了玄元道州，各方势力彼此交错，顾家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若是从无定天海入内，这一去或许会比你想象中久得多。除非你日后踏入天门，能够重新沟通家族的跨洲界阵，否则想要回来，也只能再寻无定天海的路。”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顾长渊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这些话并非危言耸听。若只是为了尽快进入玄元道州，他大可以继续留在顾家修行，等到真正开启天门，再通过正常的结界入内。

那样更稳妥，也不必承担无定天海的危险，可他不愿一直等下去。

长明婆婆曾经说过，梵星璃这一世的路还很长。临别之前，他也曾亲口应下承诺。

“她若踏上帝路，帝路之上，自然有我。”

这句话，他从未忘记。

如今古族开始出世，梵氏或许已经现身，也或许仍在沉寂之中。他无法确定梵星璃此刻究竟身在何处，更不知道何时才能与她重逢。

可既然玄元道州已经传来消息，他便不愿继续坐在原地等待。

倘若梵氏已经出世，他此去便有机会见到那个日日牵挂的少女。

若是梵氏尚未现身，也无妨。玄元道州古地众多，机缘汇聚，各方势力的天骄妖孽也将陆续现身，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继续寻找提升自身的契机。

他如今是法相境中期，论境界，在那片天地确实谈不上优势，可修行之路，从来不是等到万事俱备才向前迈步。

如今听闻玄元道州古族尽出，他心中除了牵挂，也渐渐生出一股期待。

那片天地汇聚了五洲诸道天骄，沉寂多年的古族也将重新现身。那些古族培养出的妖孽，那些早已在天门境、圣域境中走出自己道路的强者，都将陆续出现在那里。

他想见梵星璃，也想看看这片天地究竟有着怎样的风采。

两件事情，本就不必分开。

顾长渊知道，此去不会轻松，可他已经想清楚了。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顾天临与族中长辈。那张尚带少年气的面容上，先前的怅然已经散去，只剩下清晰而坚定的决意。

“渡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