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蠢蠢欲动

达东寨大首领赫连山一晚上没睡好。

热季正是将去未去的时候，晚间天气也还热，蚊子正爆发着最后的疯狂，嫣氏一连点了七八把驱蚊草，还是有蚊子嗡嗡嗡的声音。这让赫连山愈发烦躁了。

黑暗里，有阵阵凉风吹过来，也吹散了赫连山的些许烦意。

“在为黑水河边的事情担心吗？”嫣氏轻轻摇着扇子问。

赫连山躺在竹塌上，睁眼望着黑乎乎的屋顶，感到有些疲累。

“千远寨的人现在越来越过分了，刚开始他们偷偷越过黑水河来打猎的时候我们正和玄英寨起冲突，对千远寨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现在好了，他们越来越嚣张，这几天遇到我们的狩猎队也不避开了，还打伤了我们的好几个人，真当我达东寨好欺负么！”说起这几天的事情赫连山就觉得愤怒。

“树塔约定他们也开始不遵守了吗？”嫣氏的语气有点冷了。

“我怀疑千远寨这次是和玄英寨勾结到一起去了，要不然就凭一个小小的千远寨没这么大的胆子。”

只是一个千远寨赫连山不怕，如果是千远寨和玄英寨一起的话，就有点麻烦了，赫连山清楚自己达东寨的实力。

“我父亲那边呢？还没回复吗？”嫣氏的父亲是和鹿寨的大首领颜伯。和鹿寨是黑水盆地中最大的寨子，十三年前的树塔约定就是在和鹿寨大首领颜伯的主持下达成的。

“前两天又派人去了，算算时间，有回复的话明天就该到了。”赫连山的语气明显没有什么信心。

其实对于嫣氏的父亲也就是赫连山的岳父，赫连山是心存敬畏的。和鹿寨在三十年前还只是黑水盆地十八寨里一个相对弱小的寨子，颜伯当上和鹿寨大首领后用了十年的时间，通过攻伐拉拢使和鹿寨成为了黑水盆地里最强大的寨子。十三年前在颜伯的号召下，黑水十八寨在树塔下召开了集会，共推颜伯为十八寨共主，达成了树塔约定，划定了各寨的势力范围，结束了持续上百年的各寨彼此混战的局面。

可是，平静了十三年的盆地现在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了。起因是大约一年以前有流言说颜伯病重了。流言不知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只是一夜之间似乎就传遍了整个盆地。于是一些寨子的大首领找了各种理由去求见十八寨共主颜伯，但都没见到，颜伯的儿子班达代表颜伯接待了各个寨子的大首领们。

据班达称，其父颜伯偶感风寒，在和鹿寨大巫师处接受治疗，暂不见外客。对于大首领们关切的询问共主颜伯得的什么病病情怎样，班达只是称颜伯病情不重，很快就可痊愈。刚开始各寨子还都相安无事，可是一拖拖了数月以后颜伯还没有出现，一些有野心的寨子大首领坐不住了。

开始只是两个寨子的一些小摩擦，看到和鹿寨那边没有什么动作之后，终于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大寨子抢小寨子的领地，抓捕奴隶——黑水盆地有了回到树塔约定之前的混乱的趋势。虽然颜伯不在，而班达似乎是个不管事的人，但和鹿寨目前还是没有人敢动的，和鹿寨的战士们依然还是黑水盆地最强大的战

士。

自从一年前听到颜伯病重的流言后，嫣氏也曾数次回到和鹿寨去看望自己的父亲，但都被各种借口推托了没见到。祁连山也曾去求见过颜伯几次，同样都没有见到。得到的答复都是颜伯在和鹿寨大巫师普开处治病。大巫师普开住在卢拉山上，卢拉山是和鹿寨的圣山，没有大巫师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上去，即使是大首领也不行。

在黑水盆地里，巫师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们是创世大神玄女娘娘在人间的使者，掌握着神的力量。黑水盆地十八个寨子，每个寨子都有自己的巫师，每当寨子里有祭神仪式战争什么的，大首领们都会先问问巫师的意见。黑水盆地的人们是信仰玄女娘娘的，只有巫师能听到玄女娘娘的声音。事实上，在一个寨子里，巫师的影响力比大首领还要大，只是巫师并不参与世俗事务。他们只是代表玄女娘娘向人们传达玄女娘娘的意志。

对于颜伯那边，赫连山其实是不报希望了，他想靠自己的实力解决这次的争端。

在十八寨中，达东寨也算是不小的寨子，人口四千多，十多个村子，黑水河中段南岸这边包括黑水河支流达东河在内的一大片森林都是达东寨的领地。

赫连山不是一个好战的人，但别的寨子欺负上门来了他也不会妥协。在年轻的时候，他曾是寨子里最好的战士，现在四十多岁已经不再年轻了，但他自信即使面对号称黑水盆地最强大的和鹿寨战士他也不一定会输。

“这十三年的平静生活似乎要结束了啊......”赫连山不由感叹。

他是喜欢这样平静的生活的，从这点上来说，他希望颜伯能够尽快出现，只有颜伯才能够镇得住目前已经渐渐开始混乱的局势。

可是从他听到关于颜伯的流言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颜伯始终没有出现过，他已经不再抱希望。这次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了。又得流血了。

他讨厌战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

他最好的兄弟，他从小到大的玩伴慕战就是在十五年前的一次战斗中死去的。

一想到慕战，他就想起了当时瑶女听到慕战战死的噩耗时强忍悲伤的表情。心里一阵抽搐的疼。

“瑶女。”祁连山心里默默回味这个名字。曾经这是他生命中多么重要的一个名字。现在回想起来，心里依然会莫名的悸动。

曾经，他，慕战，瑶女，他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可以说是，青梅竹马。那是一段幸福的时光，单纯而又无所顾忌。他喜欢瑶女，发自心底的喜欢。慕战也喜欢瑶女，他能感觉的到。瑶女对两个人都很好。小的时候，这也没什么。渐渐长大，裂痕就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赫连山不想这样的。慕战是个温和的人，对瑶女好，对赫连山也好，曾经在一次狩猎中，他为赫连山挡过一次发狂的野猪的冲击，那次慕战躺了快两个月伤才好。也是那次之后，他才决定退出这纠结的三人的关系。他看着瑶女日夜守护在重伤的慕战身边，尽心尽力的照顾。他开始有意无意的回避二人，把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狩猎和战斗当中。他只有在紧张激烈的战斗中才能不去

想瑶女。在慕战伤好了之后也曾有几次慕战和瑶女找他想要和他好好的谈谈，他都找了各种借口推脱掉了。他能感觉到瑶女眼中的不解和忧伤。他不想解释什么，只希望瑶女和慕战能够幸福。

后来因为他在狩猎和与其他寨子的战斗中的突出表现，赫连山在寨子中意外的获得了很高的声望。

其实他不喜欢战斗的，他只是想在战斗中忘记瑶女。有时候他甚至会想，要是就这样在战斗中死去了多好。他每次都冲在最前面，却战斗到了最后。他的运气有时候也是真好。

终于瑶女和慕战在一起了，在仪式上他喝了很多酒，他醉醺醺的搂着慕战大声说：“你小子以后对瑶女好一点，要不然我绝对不放过你。”慕战幸福的看着站在身旁的瑶女微笑。赫连山痴痴的望了望正看着他的瑶女，不知为何，他看到瑶女眼中深处似乎有种忧伤。他以为他是喝醉看错了。

再后来他年纪轻轻就做了达东寨的大首领。在一次与和鹿寨的谈判中认识了当时和鹿寨大首领颜伯的女儿嫣氏。那是一个聪明美丽的女子。达东寨与和鹿寨结盟了之后，嫣氏成为了他的妻子。其实他的心里依然还是放不下瑶女的。

“唉...”赫连山轻轻叹了口气。

黑暗中，依然有轻轻的扇子摇动的声音。

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对嫣氏说：“不早了，你也早点睡吧。”对于嫣氏，他的妻子，他心里是感激的。

她知道他并不爱她，可是她依然尽职尽责的为他默默做着一切。他觉得他很对不起她。

“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睡。”嫣氏依然在轻轻为他扇着扇子。

赫连山心里一阵温暖。

他伸手夺过了嫣氏手里的扇子，轻轻的说：“好了，现在已经不热了，都睡吧。明天可能要开始忙了。”

这个女人跟了他十六年了，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习惯了身边有她的存在，虽然刚开始的时候他并不爱她。但现在，他已经觉得这个女人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了。他开始离不开她。

人的感情真是奇怪呢。

赫连山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嫣氏轻微的呼吸声，心情有种淡淡的平静，仿佛那些寨子间的冲突，争斗，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他现在只想这么安静的躺着，和身边的这个女人过完剩下的日子。

迷迷糊糊中，赫连山忽然感觉眼前似乎开始渐渐明亮起来，越来越亮，屋子里的一切开始有点惨淡的白。

忽然，外面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地面似乎也微微的颤动了一下。明亮消失了，一切又重新归于黑暗的夜色。

“刚才发生什么了？”嫣氏也被这动静惊醒了。

“不清楚……好像是有星星落下来了。”

赫连山在刚感觉到亮光的时候就已经醒了，现在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门口向外张望。

外面的一排排屋子里，有不少人都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正在彼此询问发生了什么。

“你先睡吧，我带人去看看。”赫连山回头对嫣氏说完就匆匆的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