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动摇

夜色如水，繁星点点璀璨。漫天的光亮构建成了一条绚丽的长河，在天穹间波光摇曳。一阵悠扬的曲调传来，清亮婉转，远远传开。

在翁草村后山的山顶之上，洛半夏独自一人静静地吹奏着唇边的树叶。四野空旷，连日的疲惫已经使村民们都陷入了深沉的梦境。深夜不眠，他单独的身影显得有些落寞，渐渐的融化在夜色里。

这一个月以来的兵戈直到现在才让他稍微放松下来，望着山腰间翁草村内几点散落的烛火，他渐渐的有些出神。这些时日以来经历的片段一幕幕在脑海内闪过。

迎战僵尸，追逐黑影，诛杀熊妖，最后到尸军袭村，短短的时间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这段时日里洛半夏手上沾染的鲜血已经不计其数，虽然那些都是妖兽与僵尸的，可毕竟也是能跑能动的生灵啊。

小时候虽然经历过生离死别，但是直到拜师女灵宫长大成人以来，他都未曾杀过一人。此前面对生死关头无暇多想，此时静下心来，方觉得心惊后怕。自己已经可以毫无顾忌的屠杀生命了吗？如果再这样下去，是不是不久之后自己对于这世间生灵的性命就已经变得麻木不仁，漠不关心了？

虽然自己的初衷是为了保护弱小的无辜，但是因为保护一方而伤害其他，这便是对的吗？或者说世间万物都有各自的立场，自己的立场，绝大部分人的立场，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洛半夏第一次对于这个问题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不自觉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在蛰兽洞里黑熊妖义愤填膺说的一番话。

“我们伤人、吃人又有什么过错！难道人类就不伤害动物吗？人类吃掉的异类比我们多了何止千百万倍？我们需要生存，弱肉强食物竞天择本就是自然的规律。怎么，你们人类虐杀异类就是顺应天道，我们捕食人类便是天理不容吗！”

这话如雷贯耳，时常在午夜梦回之时在洛半夏的耳边响起，也让他一直以来所相信的理念产生了一丝缝隙。洛半夏自十二岁加入女灵宫，到得现今已有八年，这八年时间正是一个孩童构建世界观念体系的最重要的阶段。而在这八年里，每天耳濡目染，接受到的理念都是妖魔皆是害人之物，遇到了就必须除之而后快。

虽然洛半夏所经历过的妖兽种种确实多是凶恶狠厉之辈，如狰兽，如猾褢等，但也有少数的妖类重情重义，值得同情，比如数日前死在众人手中的黑熊妖。那熊妖三口耿直坦荡，虽然立场不同终究异类，但父母愿牺牲自身性命换取幼儿苟存，这份情义实在让人动容。

妖类尚且如此，异人又何尝不是呢？不论是在女灵宫还是其他人类修真大派里，谈及异人是人人色变，仿佛所有人与异人之间都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但是，异人中难道就没有好人吗？所有的异人就全都是十恶不赦之徒吗？

洛半夏族村被灭，对于枯禅等异人自是恨之入骨，但有时亦会波及其他，对于别的，只要是异人就不由得产生一股深深的厌恶。但此时仔细想来，异人里也不全是坏人呢，例如自幼传授自己

功法的周玄参，自己这般一棒子打死所有人的想法是不是错的呢？

或许，就像以前自己想要丢弃异神锤之时姮空青对他说的一番话一样，神兵利器无分善恶，重要的是看使用的人。那么种族之间应该也是一样，各个种族之内都有好人坏人，重要的是看每个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而已。

自己学习了异人的秘法，手持着异人的神器，而这些东西曾在多次帮助他于危难之中。这世间万物都是这般，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一切唯心而已。

思绪万千，这段时间以来经历的生灵涂炭让洛半夏开始思考自身的意义，但他毕竟也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人，这一时片刻自然无法理出个头绪。他性格洒脱，也不较真，甩了甩头，想不通就置之脑后好了。

夜色微凉，繁星点点。这山野里的夜色与女灵宫上截然不同，夜鸟的叫声与各色窸窣声混合响起，增添了几分生气。吹奏声渐渐转小，洛半夏缓缓放下唇边的树叶，眺望着满天星空下的大地。

世间生命，林林总总，各样的山川草木，日月星辰，共同构成了这绚烂多彩的世界。有时候实在不得不让人惊叹这造物主的神奇。

细碎的脚步声音响起，洛半夏双眉一挑，转头向着身后望去。只见一个黑影缓缓从夜色中踱出，行走轻缓，身姿妙曼，一层黑纱罩在面上，让人看不清容貌。

那黑影静静的走着，落步轻柔，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夜色之上。一会功夫已经走到了洛半夏身旁，一阵清幽的花香传来，让人闻之精神一振。星辰微弱的亮光将她周身映出一层淡淡的白雾，女子熟练的站在山顶空地之上，想来此处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过来了。

清脆的声音淡淡响起：“更深露重，洛小弟还不休息吗？”

洛半夏摇了摇头，“我睡不着，出来坐坐。”随即说道：“倒是村长白日里多有辛劳，如何有雅兴深夜来此？”

黑纱轻动，听声音状态女子应该是在微笑，“近来烦心事诸多，加上又夜半听到洛小弟的吹奏之声，好奇便过来走走。”

洛半夏微感歉意的道：“打扰到村长了。”

将离摆了摆手，“无妨，洛小弟声音悠扬，虽只小小一片树叶却能吹奏出如此婉转的曲调，听之实在是一种享受，说不上是打扰。”

虽然之前遇到黑影之时洛半夏与将离有过交手，但经过了僵尸袭村这一役之后关系已经改观了许多。将离感恩众人帮助翁草村抵御外敌，这几日来对众人也是好生款待。

洛半夏微笑道：“村长过奖了，小时候学得一些粗略皮毛而已。”

将离也举目远眺着这无边的夜色，最后目光落到了山下的翁草村之上，一时有些出神。这个村子她已经守护了二十年，从青春的少女到现今的中年女人，最美丽的时光都倾注在了这里。她心中有着一个男子，那男子热爱着翁草村，而她要替他守护它。

半响过后，将离幽幽的声音方才响起，“听洛小弟的曲调里颇有复杂落寞之意，可是有什么烦心之事？”

洛半夏微感惊讶，将离精通音律他是知道的，他曾听过将离为躺在木椅上的男子哼唱过曲子，声音婉转动听。但却没想到她竟能从自己吹奏的曲调中听出自己的心绪，当下淡淡说道：“村长见笑了，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有感而发而已。”

将离黑纱下的眼眸之中精光闪烁，不过洛半夏自是查探不到的，“不知洛小弟对于异人怎么看？”

洛半夏惊讶更甚，微微张开了嘴。将离微笑道：“洛小弟不必如此惊讶，你身兼多家术法，特别是有着异人的至宝与无上秘术，未来的修为不可限量啊。”

洛半夏大惊失色，心念电转，这异神锤与神异伏魔秘录是他不为人知的秘密，不知如何竟被将离得知，虽说在他看来这些无关紧要，但是异人一直是人类各大派系的逆鳞，如若被别人知晓，也不知会引来如何的祸端。

姮空青在他早年还是孩子之时就知道了他有着异神锤一事，为了保护他也特别叮嘱过此事万不可被人得知。通过在女灵宫这些年的修行他知道，如姮空青这般洒脱开明之人真是凤毛麟角，即使是女灵宫，在知道自己与异人有关联之后那些长老前辈估计也不会轻饶自己吧。

洛半夏这边没有说话，脸色难看起来，将离此时淡淡的说道：“洛小弟不用担心，我并没有恶意。”

沉默半晌，洛半夏方才说道：“村长是如何得知。”

黑纱轻动，将离说道：“早年间我与异人也有少许的瓜葛，对于异人之事多少有些了解。前些时日在与僵尸的搏斗之中看到洛小弟施展了异人的秘术，才得以知晓原来洛小弟竟有这般的机缘，能以人类的身份使用异人的功法，这在千百年来，可是独你一人了。”

洛半夏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下来，“既然村长已经知道了，我也不再隐瞒。异神锤与这功法是我在机缘巧合下所得，平日里用之甚少，此前使来也是危急关头迫不得已。虽然我身具异法，但也会用之行善，此事请村长可以替我保密。”

将离呵呵一笑，笑声里有复杂之意，“洛小弟有一句话却是说错了。”

“哦？请村长指教。”洛半夏抱拳说道。

“在洛小弟的字里行间里我感受到你对于这异人秘法似乎有所成见呐，为何异人的秘法就要注意用之行善，而你们女灵宫的秘法却不用注意用之行善呢。”

洛半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说道：“是小弟偏见了。这世间的功法本无分善恶，关键在于使用的人而已。只是我所接触的异人多是凶恶狠辣之辈，潜意识里便不自觉的将功法也往这方向靠了。多谢村长点明。”

这回倒是将离感到惊讶了，点头说道：“想不到洛小弟年纪轻轻竟能参悟到这一层，倒是比很多的自诩正道之士好多了。”顿了顿，转而又道：“不知洛小弟可知为何异人多是你说的这般情况呢？”

洛半夏对于将离一直感觉到颇为神秘，此时自己的秘密更是被她看穿，不免也有点好奇她到底要对自己说些什么。当下也是客气的道：“不知，请村长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