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空轿 第6章 姐姐的嘱咐

叶家派人登门拜访，周问正待在书房之中，陪着叶苍苍修补那卷被撕坏的《素医》。

小丫头坐在他的对面，老老实实帮着研墨。时不时会凑上脑袋，辨认周问笔下写出的汉字。认出一个字便会露出欢喜神色，辨认不出便会皱起小脸，好似在和纸上的文字置气。

王伯在书房门外轻轻咳嗽一声，打断屋内的平和氛围。

“少爷，叶家来人了。”

周问笔尖没有停下，继续书写书页之上的文字。

“来的是谁。”

“叶家二房老爷叶成松。随同前来还有两名叶家管事。说是想要接叶小姐返回叶家。”

周问握笔的手指微微一顿。身侧的叶苍苍听见“接回去”三个字，手中墨块啪嗒一声掉落砚台，漆黑墨汁四处飞溅，泼洒到桌面宣纸之上。她全然不顾溅得到处都是的墨渍，抬起脑袋睁圆双眼望向周问。

“我不回去。”孩童语气坚决。

周问放下手中毛笔，伸出衣袖，轻轻擦去孩童脸颊沾到的点点墨痕。

“我们先出去看一看情况。”

前厅之内，叶成松正和周镇山对坐谈话。叶家隶属于周家麾下附庸家族，以叶成松二房老爷的身份，按道理并没有资格和周家家主平起交谈。可今日他脊背挺得笔直，说话的语气也带着几分强硬。

“周家主，这件事说到底是叶家亏欠周家。流雪那丫头不懂事私自逃走。我们家老爷子气急攻心，当场吐了血，已经派出人手四处搜寻她的下落。只是苍苍年纪仅仅五岁，孩童哪里分得清婚嫁的轻重。她以为坐上花轿便是出嫁，仅仅是小孩子胡闹。我们家老爷子特意吩咐我过来，不能够耽误周家，同样也不能耽误苍苍。我此番过来，便是要接苍苍回叶家。”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周镇山端起手中茶盏，一时不知道应当如何应答。若是将叶苍苍退回叶家，外界便会议论周家心胸狭隘。可倘若就此留下，总不能当真让一个五岁幼童做周家少夫人。

叶成松见到周镇山面露迟疑，又继续补充话语。

“周家主大可放心。苍苍回到叶家之后，我们定然会好好照料。等再过几年她长大，今日这桩荒唐旧事，慢慢便会被所有人淡忘。”

就在这个时候，周问迈步走入前厅。叶苍苍紧紧拽住他的衣角，大半截身子躲在周问身后，只探出一颗小脑袋，目光直直盯住叶成松。

叶成松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

“少主来了。苍苍，过来，二叔接你回家。”

叶苍苍脚下钉在原地不动，拽住周问衣角的小手攥得更紧。

周问走到周镇山身侧落座，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上一口，才慢悠悠开口说话。

“二叔赶路的速度倒是很快。”

叶成松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

“家中老爷子心中挂念孙女。”

“叶流雪已经逃走整整三日。”周问直接点破时间，“二叔偏偏选在今日才动身前来，难道

路上足足走了三日路程。”

叶成松脸色瞬间变化。周镇山也侧过头，看向自己这个儿子。

周问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叶成松身上。

“二叔，我想要向你确认一件事。苍苍登上花轿那一夜，究竟是什么人告诉她，花轿不能够空置，空轿会给叶家招来灾祸。”

叶成松眼神飘忽躲闪。

“应当是小孩子听见下人们闲谈碎语，自己胡乱记下来的话语。”

“迎亲当晚，叶家前院后院挤满往来的宾客仆役。哪里会有闲人，专门对着一个五岁庶出小丫头讲这般关乎家族祸福的话。”周问语调依旧平缓，但是每一句话都直戳要害，“况且苍苍自己讲，她是悄悄登上花轿。既然是偷偷行动，她又是如何知晓花轿停放的位置，从哪一道院门溜出去，才不会被旁人发现。”

前厅之内陷入一片寂静。细密汗珠从叶成松的额头慢慢渗出来。周镇山放下手中茶杯，这才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自己的儿子。

叶苍苍从周问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小的声音响彻厅堂。

“是姐姐告诉我的。”

厅堂之内所有人的视线全部汇聚到孩童身上。叶苍苍被众多目光看得又往周问身后缩了缩，依旧坚持把话说完整。

“姐姐逃走的那天夜里，来过我的屋子。她说她要离开，叫我往后好好听话。我问她去往什么地方，她不肯讲。后来我听见下人谈论空轿不吉，我便跑去询问姐姐。姐姐对我说，如果我想要帮叶家，那就登上花轿。”

说完这句话，她又记起姐姐的叮嘱，补了一句。

“姐姐还嘱咐我，不可以告诉旁人是她讲的。”

前厅死寂无声。叶成松脸色惨白。周镇山面色铁青。周问脸上神情没有太大起伏，唯有握住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所有人此刻心中都明白真相。叶流雪逃婚的当晚，特地前去看望自己年幼的妹妹。教唆五岁的叶苍苍顶替自己坐上花轿，把孩童推到这场风波的漩涡当中，同时还要求妹妹守住这个秘密。

周问浅浅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茶水。

“二叔。”周问出声打破沉默，声音平淡无波，“你回去转告叶家老爷子。苍苍会留在周家。婚约相关的事情，往后再另行商议。但是人，不会送回叶家。”

叶成松嘴唇开合，还想要争辩几句。对上周问投过来的一道目光，所有话语全部卡在喉咙当中吐不出来。那一道眼神没有半分凶戾压迫，叶成松却感受到一股彻骨寒意，好似被蛰伏的猛兽短暂盯上一瞬。

“好，好。我回去如实禀报老爷子。”叶成松匆忙起身，带着两名管事匆匆告辞离开。

叶家一行人走远之后，厅堂只剩下周家父子二人。周镇山望着周问，许久才憋出一句感慨。

“你。”

“父亲。”周问站起身，“苍苍我先带回去。到了教她辨认草药的时辰。”

说完转身向外走去。叶苍苍迈着小碎步紧紧跟在身后，小手拽住他的衣

摆不肯松开。周镇山坐在主位座椅，望着一高一矮两道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忽然发觉，这个自己看着长大十六年的儿子，陌生得让人捉摸不透。

廊下，叶苍苍仰起脑袋看向周问。

“姐姐为什么要叫我坐上花轿。”

周问低头看向孩童。孩童双眼里面满是困惑，心中没有恨意，仅仅只是不能够理解整件事情。

“因为她心中感到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独自一人逃走，路途太过孤单。”

叶苍苍歪着脑袋思索片刻，轻轻摇头。

“那她可以带上我一同离开啊。”

周问没有接下这句问话。抬手摘掉孩童头发上面沾着的一片干枯落叶，轻声开口。

“走吧，我们去辨认草药。”

叶苍苍应了一声，蹦蹦跳跳跟上前去。她尚且不清楚，周问心中已经将叶流雪的身份，从逃婚的前未婚妻，划分到另一个更为冰冷的位置。

走到药圃边上，叶苍苍脚步忽然停下，再度仰头看向周问。

“周问。姐姐还讲过别的话。”

周问低头看向她。

“姐姐叫我，不要相信萧云葆。”叶苍苍复述，“萧云葆是什么人。”

周问袖中的手指骤然向内屈起。

“一个坏人。”

叶苍苍认真记下这句话，重重点头。

“那我记住了。不要相信他。”

她说完便蹲下身，动手拔除药圃之中生长的杂草。周问站在一旁，静静望着孩童小小的背影。

叶流雪逃走之前，特地留下这句警示。她明知自己将要跟随萧云葆离去，清楚自身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依旧要给自己年幼的妹妹留下一句告诫。

周问在心里面梳理清楚层层线索。叶流雪并非单纯被萧云葆哄骗带走。欢衍宗已经把目光锁定在叶苍苍身上，叶流雪主动选择跟随对方，目的便是将欢衍宗全部的注意力，从妹妹的身上引到自己身上。她能够留给叶苍苍的保护，仅仅只有这么一句简短的提醒。

周问站在药圃旁边，看着叶苍苍一根一根拔除杂草，把清理出来的杂草整齐码放到竹匾之中。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她单薄的后背，身形好似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药苗。

“周问。”叶苍苍忽然抬起脑袋。

“嗯。”

“你以后不要总皱眉头。”

“为什么。”

“你皱起眉头的时候，我的心里面也会觉得难受。”

周问望向孩童无比认真的小脸。他抬起手，指尖抚过自己紧锁的眉心，将眉心的褶皱慢慢舒展。

“好。”

叶苍苍得到答复，满意地低下头，继续清理地面杂草。周问也跟着屈膝蹲下，帮孩童把竹匾之中的杂草摆放整齐。院中的阳光正好，微风裹挟淡淡的药草清香四处飘散。他心中那张盘根错节的大网依旧还在不停转动，只是此刻，他并不急着把网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