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与王朝深度绑定的小人物们

“他说，左侍郎大人看了急报后，脸色极其难看，立刻紧急召集了其他五部还在京的主事大人开会。会开得急，据说里面还吵了起来。”

“会后，侍郎和好几位大人就急匆匆赶着进宫去了。临走前，还下了死命令，所有在京的官员，无论是否当值，全部召回衙门待命！”

林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众人心上，一听这情况，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严重性。

“你们想想，什么样的消息，需要惊动六部所有留守大员紧急开会？”

“需要他们立刻进宫面圣……”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十有八九，那八百里加急，就是从前线御驾亲征的陛下那里来的！”

“而且，绝非捷报！捷报不需要这样。只有可能是……天大的坏消息，甚至是……噩耗。”

桌上鸦雀无声，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都是体制内混久了的人，深知林陌描述的这些细节意味着什么。

那绝不是边境寻常摩擦或小败能引起的动荡。

过了好一会儿，在西直门当值的老赵，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哑声道：“老林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

“今天傍晚，刚要交接下值的时候，宫里来人，让我们晚些关门，然后就等到了太皇太后的凤驾……她们队伍，有点急……”

太皇太后都回来了。

这个消息，结合林陌观察到的六部异常、重臣紧急进宫……一切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结论。

钱老歪放下筷子，脸色发白：“太皇太后都惊动了……这……这得是多大的事儿啊？难道真象老林猜的，陛下那边……”

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

老李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通政司今天收到不止一份密报，都直接送进宫了……气氛那么怪……”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们不再怀疑林陌的判断。

虽然具体内容不知，但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风暴，显然已经随着那份八百里加急，降临到了帝都上空。

而他们这些身处帝国官僚机器中下层的小人物，在这风暴中，又将何去何从？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差事、家小，以及……未来。

林陌看着众人惶惑不安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提起酒壶，给每个人面前的空杯重新斟满，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继续道：“各位老兄弟，情况，大家现在心里都有个数了。”

“天可能要变。但不管怎么变，咱们这些人，在帝都混了这么多年，根在这里，家在这里，差事也在这里。”

“我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吓大家，是想说，咱们得互相通个气，互相照应着点。”

“万一……我是说万一，后面真有什么乱子，咱们各自衙门里听到什么风声，看到什么异常，及时知会一声。别到时候稀里糊涂吃了亏。”

“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老文和老刘还没到，他们消息应该更灵通些。等他们来了，咱们再听听他们怎么说。总之，多留个心眼，准没错。”

众人纷纷点头，脸色凝重地举起了酒杯。

这杯酒，味道已然不同。

窗外，帝都的夜色宁静依旧，但这间小屋里，一群小人物已经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迫近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你们说……这八百里加急的消息，会不会是……前线吃了败仗？”

就在他们胡思乱想，气氛压抑之时，老万突然猜测道：“不是小打小闹，是像……象当年黑水河之耻那样……几万，甚至更多精锐，全军复没……”

黑水河三个字一出，直接如同重锤落在众人本就很忐忑的心头。

众人脸色瞬间惨变。

他们都是帝都的老人，年纪最小的也四十好几，都亲身经历过，或者至少完整见证过十几年前那场惨败。

那场让先帝文帝忧愤而死，让大越割让三州十二城，让大越奇耻大辱的黑水河之战，是刻在整整一代人心头的伤疤。

京城几乎家家缟素！

钱老歪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老万！你，你别吓我！我……我那亲兄弟，就是在黑水河……战死的！”

“朝廷发的抚恤银到现在想起来都让人心寒……这次，这次他留下的那根独苗，我那侄子，也跟着陛下御驾亲征去了！”

“要，要是再……再出现个黑水河……我，我们老钱家……不是要绝后了吗？！”

老赵一听，也猛地变了脸色，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片：“不……不是吧？！老钱你别吓我！”

“我儿子……我儿子也在随军出征啊！虽然不是什么精锐前锋，是在后军管着粮草辎重的一个百夫长……可，可要是吃了大败仗，溃兵如潮，粮草辎重是最先被冲击的……他，他会不会……”

老李此刻也绷不住了，声音发干：“你，你们别瞎猜吓唬自己……我，我儿子也随军了，虽然不在最前线，可……可是跟着陛下在中军大营，负责通政司那边的政务文本处理传递……”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道：“中军……中军要是出事……”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中军大营，皇帝所在，若真出了大败，那里恐怕是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如果刚才还只是担忧国事，此刻直接关系到自家子侄的生死，气氛瞬间凝重得如同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桌上的酒菜仿佛都失去了味道。

这就是时代一粒沙的重量。

这也是封建王朝体制内子承父业的弊端！

太平年景，这自然是维系家族地位和生计的好事，可一旦遇到国难战败，他们这些中下层胥吏武官的家庭，便与帝国的命运深度绑定，甚至可能付出亲人生命的代价。

而就在这时，一直在里屋听着动静的月娘，也终于忍不住，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脸上全没了平日的镇定，抓住林陌的骼膊，声音带着哭腔：“当家的！这，这事情……没，没老万他们说的那么严重吧？”

“我那侄儿……我大哥家那个不成器的，也，也托关系跟着御驾亲征的队伍走了，说是去混点军功……他，他可不能有事啊！”

一时间，所有徨恐、担忧、无助的目光，再一次齐齐聚焦在林陌身上。

他是这里资历最老、见识最广、也是最先察觉异常并把他们召集起来的人。

此刻，他仿佛成了这群惊弓之鸟的主心骨，哪怕这主心骨自己心里也沉甸甸的。

林陌看着一张张写满惊恐和期盼的脸，心中叹息。

他知道，自己先前的推断，正在被老万这个更具体的猜想以及众人自身的家庭牵挂所证实和放大。

恐慌正在蔓延，他必须稳住局面，至少是这个小圈子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