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魔婴诞

下界，红尘星，神风国与银雪国接壤处，有一口神奇古井，太平盛世此井向来干枯，但若遇上荒旱之年，汩汩甘甜井水便湓溢而出，救世济民。因此神风国与银雪国屡屡爆发战争，皆为将该井圈定入己方国土，却是谁都未能如愿，平白牺牲了许许多多无辜将士。

后来，一位仙女出面震慑，立碑井前，书刻“无战”二字，并降下仙谕：方圆百里之内不得出现一刀一兵。此井便成了两军阵营的一处缓冲带。两位国王迫于仙威而退兵修和，签订契约，共享仙井，并召集大量工匠铸造九丈仙女铜像，与“无战碑”并肩屹立，又遣特使守护。

许久后，这个地方倒是成了凡间少有的一方净土，楼木林立，商农兴茂，而工匠与特使的后人也逐渐互通婚姻，融为一体，连带着神风与银雪两国也真正休了兵戈，缔结盟约，唇齿相依，倒是成就了一段传世佳话。

然而今日，祥和繁荣的“无战城”忽然爆发恐慌，“无战仙井”无缘无故涌出井水，色泽赤红，如同血液一般粘稠，并散发出一股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是战争要爆发的前兆吗？

难道有人亵渎了仙子圣像，仙子怒而示威？

是不是要发生大地动了？

难道神井中一直藏着一个妖怪，而今妖怪要出来害人了么？

传说此井与阴冥连通，莫不是黄泉之水涌上来了吧？会不会有勾魂恶鬼附在水中呢？

恐惧飞速蔓延，人群惊慌四逃，闲言碎语更令惶恐百倍升级，普通百姓匆匆收拾细软便离城而去。然而，一些胆大好奇的修道者却闻讯而来，围在了“无战仙井”四周查看究竟，人多嘴杂，种种荒诞的猜想无忌说出，使得本就诡秘莫测的古井愈发显得妖异可怖了。

“我佛慈悲！”

正当城中慌乱到不可收拾之际，一声庄严宏厚的佛号传遍全城，把一切声音都压下。慈悲念力像是一把慧刀横空而过，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所有人都顿生安详。就连一些趁火打劫的宵小之辈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自叹惭愧，懊悔不跌。

佛音未落，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步入城门，从远而近，一步步向着古井走来。他走的很慢，却是须臾间就到了古井前，让人心生错觉，仿佛他本来就是站在那里，而刚才走来的只是他的影子。

“众位施主，贫僧应劫。此井被不祥之物占据，烦请诸位暂时离开此城，到城外避上一避。待老僧施法离去后你们方可回来，切莫因好奇而误了性命。阿弥陀佛！”

“天啊，原来他是应劫神僧，怪不得有这等法力！”

“真的是他吗？传闻应劫神僧佛法圆满，六百年前就已被接引至极乐佛国，怎么会在此时此地出现？莫不是骗人的吧？”

“休要无礼！”一声断喝来自众人身后，一个魁梧的中年修者排众而出，面容刚毅，气势凌然，压得方才说话的修者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收起威势，走上前认真端详了老僧片刻，越看越心惊，双拳不由握紧，微微颤抖，狂喜之色溢于言表：“果真是应劫神僧！我派香堂供有您的画像，真是分毫不差。先祖羽化前曾有遗训：只要我派尚存，无论何世，神僧再现时，必倾尽全派之力以供神僧差遣，不敢有违。晚辈碧石岛第十三代岛主碧轩，敬拜神僧！恭聆神僧训示。”

老僧双掌合十，凝重的脸色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善哉！善哉！原来是碧青子一脉的道友，昔年贫僧确与碧青子道兄结过一段善缘，道友不必多礼。令仙祖的好意贫僧心领了，不过此间之事委实凶险，你们还是速速离去吧。如若缘分未尽，贫僧自会往碧石岛走上一遭，以告往昔因由。而若贫僧渡不过此劫，有了这一面之晤，倒也算有头有尾了，无至于空生遗憾，落寞一场善缘。阿弥陀佛！”

“即是如此，晚辈这便回返碧石岛，亲扫楼厅，静候神僧！”

碧轩极是干脆，言罢再行一礼，转身便离去了，并不追问什么。

其他诸人嗅出了凶险，应劫神僧消失了六百年之久，而今乍然现身，像是一心一意只为这古井而来，而听他所言，似是并无十足把握对付井里的古怪，他们这些后辈修者实在不敢想象，那将是何等的凶物要现世。

只片刻间，这里的人便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神僧一人。

无后顾之忧，神僧终于放开手脚，双手结印，口诵真言密咒，气势陡然提升，佛音浩荡，法相庄严神圣，像是万千神佛齐现凡世，要渡化红尘一切苦厄。一只香炉由小而大，冉冉升起，悬于半空。炉口朝下，正对枯井，如同海纳鲸吞，井中血水轰隆隆倒灌入炉内。

然而，古井如浩淼深渊，内藏无尽汪洋一般，任凭香炉如何霸道贪婪，总也不见枯竭。

一个昼夜后，神僧念咒愈发急促，双手之印诀亦绵密无间，愈发繁奥，快到了极致，根本看不清他的手在动，只见一团金黄圣光悬在胸前，凝然不动，璀璨夺目，宛似耀阳。

高天之上炸雷连绵，无战城剧烈颠簸，那些建筑早已变为一片废墟，可古井血水依旧汹涌澎湃。反观香炉，涨的已如垂天之云，仿佛随时都可能爆炸。万千经文从炉壁浮逸而出，窈窈冥冥，被炉内的魔力越逼越远，眼看就要磨灭或飞散。

而此时，惊雷声，诵经声，吞纳声，都远不如一个婴儿的啼哭声响亮，血井中的恐怖存在终于苏醒了。

伴随着啼哭声，一副副幻影虚像迫入老僧的识海：一个身怀六甲的美妇人，被悬吊在古老城门上，烈日曝晒，冷雨浇淋，七日七夜。城下千千人影往来而过，对着她指手画脚，恶语辱骂。城楼上守门士兵煽风点火，百般污蔑。一道箭影飞来，刺穿她的肚腹。又一道箭影飞来，钉入她的下身……箭如雨，一道道，将她逐渐淹没，七日，七夜，她终是气绝……一口石棺，敛着一大一小两个石椁，椁上浇满鲜血，被镇在一座宏伟的神庙中。庙外，冰冷如铁的，是一座无首无尾浩无缘际的黑色大山。

“罪过！罪过！罪过啊！”老僧连道三声罪过，一声比一声凌厉，悲悯与愤怒几乎纠缠成心魔，一口浊血“噗”地喷出。

香炉猛然震动，险些被魔血冲飞。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老僧口诵佛号，强压下心魔，重又将香炉稳定。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天网恢恢，疏而无漏。仙魔勾结蒙蔽天机，凡人愚昧助纣为虐；惨绝人伦，造化魔胎，这是何等的罪恶手段！他们如此待你，正是要你怀恨成魔，仇杀一切生灵，灭地屠天，血染寰宇。待怨池盈戾，血泪成洋，流注黄泉，贯通地府，则轮回重现，长生可期，真是打得如意算盘。”

“贫僧枉参浮屠，经纶满腹，不累因果，声声诵慈悲，然而今日……却不得不把恶事做到底了！他日若有业报，贫僧甘愿跻身地狱，永受业火焚烧，永不期解脱，以平天地之愤！阿弥陀佛！”

念心即起，毅然决然。老僧倾尽毕生法力，封镇魔婴，绝不容他成长起来浩劫天下。

七日七夜，井中血水终于被香炉吸干，伴随着一声恨怒凄绝的啼哭，一个小小的男婴被吸力牵引，飞出古井，封入香炉中。香炉剧烈颠晃，刹那间便有许多经文古字崩散瓦解，消弭于虚空，香炉本身也裂开了一道骇人裂缝，丝丝血雾溢出，与金色佛光纠缠搏斗，那般刺目惊心。啼哭声与念经声此起彼伏，此消彼长，便如红尘万民的浩瀚哀怨与万千诸佛的渡世佛音一争高下。

最终，啼哭声终被彻底封禁，炉内有数界信徒的信仰念力，浩瀚如海，将血水与婴儿牢牢关押。

神僧缓缓站起，拖着疲累不堪的身躯，一步一晃走向城外，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治愈暗伤，将来再图慢慢超度魔婴。世道险恶，即便是佛，也不敢相信他人不起恶念，这里已成是非之地，七日七夜，早已惊动了整个红尘星，甚至其他各界的高手也可能混迹其中，若说此地无人窥视，他断不会相信。

他施展法术，将自己隐匿于虚空中，又隔断天机，防止他人以道法推算其所在，不久后来到了一座破败的庙宇前，这是他再临红尘星的百年间，避世修行的居所，也是六百年前曾经弘扬佛法的道场之一，有很多外人难以察觉的阵法和禁制遍布在破庙周围，算得上安全。

然而……

“阿弥陀佛！施主好手段，竟能寻觅至此！不知施主有何见教，还请现身一叙。”

“无量天尊！贼秃好鼻子，贫道不小心放了一个屁，竟被你闻到了。”

虚空微漾，一个满脸邪笑的年青道士在破庙前现身，堵在应劫神僧的前方，背负双剑，笔直站立在一株狗尾巴草上，嘴角微微向右勾起，英俊地简直天理不容，然而却让人无丝毫好感。

“和尚，枉你还是一代高僧，怎也做起了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贫道曾听闻你们秃头一家经常碎碎念，说什么‘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原来也只是口头上说说，骗取几个无知信徒的香火念力罢了。”

应劫闻言，只念了一声佛，未有只字辩驳，反倒是极其警惕地盯着破庙上方，顾不得伤势加重，把法力提升到了最巅峰。

“唉……罢了，罢了，你们如何龌龊贫道也管不着，只是麻烦你把那个可怜的孩子放出来吧，他还那么小，那么小，连贫道的一巴掌大都没有，贫道实在不忍心看他死在你的手里。无量天尊，大师你造孽，造孽啊！”

应劫终于开口，向着庙宇上方宏声喝道：“道友还不现身么？莫不是瞧不起老僧，认为只凭几个喽啰就能难住老僧？”

“岂敢，岂敢！”

周围空气一阵动荡，破庙前一下子出现了十多名超级高手，且各个身怀异宝，将时空都压得有了些许紊乱。为首者独立于前，双臂负于身后，看着应劫，自有一股睥睨天下傲视古今的威势。然而奇怪的是，明明没有任何阻挡，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他的样貌，这等术法修为即便在仙界也排的上号了。

应劫却是一下就认出了他是谁，唱了声“阿弥陀佛”，黯然道：“原来是阁下，阎浮道友死的冤屈啊！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如此算来我们已有一千年未见了，秦风道兄，别来无恙乎！”

“哈哈哈，多些尊者记挂，在下自然好的很，不然也就不能站在这里陪尊者叙旧了。不过，尊者说阎浮老儿死的冤屈？请恕在下无法苟同。”

“哦？应劫不才，倒是想听听尊驾的高见。”

“哈哈哈，迦叶尊者，我既已现身相见，你又何须遮遮掩掩？佛曰‘不打诳语’，难不成一个小小婴孩就令你的佛心动摇了吗？”

“阿弥陀佛！”

“哼！阎浮此人，自狂自大，自以为是，实在可笑！虽说他确实有些本事，奈何野心也实在太大，言必豪言壮语，一统万界云云，令我几番都想大笑。这也罢了，他却厚着脸皮跟我倚老卖老，还说要册封我为秦广王？哈哈哈，做他的春秋大梦吧！老子生不敬天，死不葬地，何轮到他来册封？况且，他自以为活得够久，了然一切仙界秘辛，却哪里会想到自己亦不过是一井底之蛙尔，有关这婴孩的种种，便是令师释迦都远比他了解的详尽，不知在下可有说错？我便是要借他之手，灭他道统，再全盘接收他创下的一切成果，单论这点心机，他也该自叹不如，死而瞑目了。”

“阿弥陀佛！妄心蔽明，嗔心蒙善。阁下岂不知这世间最可怖者，乃是因果循环？今朝他日，总也有报应加身，阎浮之辙，未必不会是阁下将行之轨。”

“呸！老贼秃……他玛的，连我都忍不住骂粗口了！和尚果然惹人生厌，我敬你一尺，你却咒我要死，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无需废话，把魔婴交出来，不然手底下见真章。”

“阿弥陀佛，佛不渡无缘，阁下执意如此，老僧便豁出性命，陪你走上几招。”

“哼，诸位仙友，还不布阵，更待何时？”

突然间，风云大作，飞沙走石，怒雷滚滚，十多位仙人一起出手，诸般仙器一同轰响迦叶。同时，天上陡然出现一团混沌劫云，五行神雷接踵降下，打得大地都不断沉陷，方圆百里之内一切生灵都化成劫灰。

这座大阵名字就叫“混沌劫”，本来只有古仙渡劫时才能偶尔遇上，威力自然是恐怖绝伦，普通繁仙连一击都不能承受，然而机缘巧合下，却被阎浮领悟到了一丁点，取巧改造成了现在的赝品“混沌劫”，虽然威力连“真品”的万分之一也不如，但也足以灭掉金仙以下任何人。（本作品仙分五等：尸仙、灵仙、真仙、金仙、古仙）

应劫在仙阵中苦苦支撑，法力催到了生平极致，勉强将五行神雷卸到一边，然而最危险的不是阵法神雷，而是那十多名仙人的合攻，只受了一击他便大口吐血，几番轮攻之下更是血染僧袍，性命岌岌可危。

“阿弥陀佛！只为苍生故，贫僧愿大开杀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