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万有引力使然，还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不论是去医院或是跆拳道馆，两条公交线路均会经过d大南门广场，但石小悠从没进去过，只是透过车窗瞄过几眼，院内日益生出古雅的书香，那些她有份栽种的小树都已茁壮挺拔，学弟学妹一茬茬翻新，朝气不改。

这是她和宇恒远相爱的地方，和石小扬分离的地方，和竹青与路海生相识的地方，年少轻狂的年月里有过一个值得爱的人，一个值得怀念的人，一些铭记交怀的人，都是弥足珍贵的财富。

“我就知道，你早想逃了。”大学报到，在从k城开往h市的火车上，意兴阑珊的石小扬探身对着下铺的妹妹说。

她的思维还停在另一频道：“你很快就会谈恋爱吧？”

“会啊，我还要建三宫六院，娶七十二妃呢。”

“那你会不会嫌我烦？”

石小扬机智幽默，颇具领导才能，能和所有人打成一片，绝对会大受欢迎，她几乎能想象出自己的处境了，代号依然是别人口中的“石小扬妹妹”，而且她再也不能和他亲密玩耍了，因为就算他不烦，女孩子们也会嫌她碍事。

石小扬偏还令人寒心地答：“这么有自知之明，那就离远点呗。”

她黑脸：“重色轻友，见妻如狗！”

石小扬捧着脸笑：“有人怕我不要她了。”

“谁怕了？”她自言自语道，“你可是石家表率呢，恋爱这么大的事，爸爸妈妈肯定会让我监督你的，但我又不想干涉你……算了，我会替你保密。”

“你在想什么啊？我监你的督还差不多，你那么笨，很容易就被人诓走了。”石小扬重重地唏叹，不想理她了。

结果石小扬一语成谶。

入学不到一个月，宇恒远一个电话把她带到了他的世界。

非种子选手就是自在，家中的未来火炬在石小扬手中，爸妈对她格外宽容，她只要不越轨，不做出格的事就都万事大吉，毕竟爸妈对她的预想就是结婚生子，过小日子，这也甚合她意，于是她很乐此不疲地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学习之外。

宇恒远高她三届，在离d大不远的h大水利学院就读，是很多人眼中另类的聪慧人，他对读书没什么兴趣，上大学完全是为了实现爸爸“培养一个有文化的儿子”的朴素梦，所以成绩勉强应付，一心巴望着校外的世界。网管小吧、电脑导购、新生棉被、代送外卖、考研补习班精推、diy精品店营销指南培训……不到四年的时间，他做过不下二十种行当，哪儿有利可图就往哪儿扎，只想着挣钱，基本是半工半读，而且他也继承了靠卖废铁起家，经营着一家中型水果超市的老爸宇明的灵活头脑，商业嗅觉敏锐，基本稳赚不赔。

宇恒远的外形总能让她想起电影里的文弱书生，所以她说他是个有些小白脸气质的儒商，还送了个“白公子”的称号给他，他很不钟意这个娘们唧唧的叫法，每次都威逼利诱让她免提。

因为他很忙，所以她常见不到他人，时间一长她便牢骚满腹，为了多点时间陪她，宇恒远外出打工时也会带上她。

路海生的音像店是她常去的地方之一，在那儿能找到很多市面上看不到的影碟，宇恒远的工作是帮路海生过滤进货商，为宣传出谋划策，并承担着高校销售线，很快让这家濒临倒闭的小店成了远近闻名的金牌之家，备受学子们的推崇。

骷髅头t恤衫，金链子，佛珠，刺青纹身，络腮胡，声音沙哑，说话时手舞足蹈，动作举止极为夸张的路海生，总会让她想起龙猫，俗得纯真，邪得可爱。

路海生大宇恒远几岁，对小老弟有着迷信般的崇拜，对他的话言听计从，认为他终非池中物，将来肯定会在社会上大有作为。小老板爽直大方，常请他们唱歌吃饭，慢慢地和她也熟络起来了，周末和节假日会偶或找她兼个职，发发传单收收账，关系也就越来越贴亲，甚至超过了和宇恒远的哥们友谊。这也不难理解，比起有着远大抱负的宇恒远，他们都太没追求了，更像同类，而她对他的事有多上心更不须赘言。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喜欢上了一位外国语大学的韩国留学生，为帮他赢得芳心，她专门跟人学了韩语，替他做起了翻译，还和女孩混成了好友，假使不是思密达学成回国，全家移民欧洲，他真要踏入一段异国恋了。宇恒远曾指着鼻子骂他，自己的摊子自己收拾，石小悠还上学呢，每天趴在课堂上睡觉算怎么回事？他感激涕零地赔罪，幸好她争气，功课没落下，不然宇恒远非和他绝交不可。

当时接到她的电话，说想回来了，路海生激动得一夜未眠，想着她愿回来，一定是克服了心里那道坎，要迈向新生了。

竹青出院后不久，路海生说要请她们吃饭，到了约定时间左等右等不见人，她正想催一下，就接到了比吃不上饭还悲催的电话。

“买点水果，再买束花，去度和看个人，对了，别省钱，多买点啊。”

度和是一家医院的名字，在东开发区，距她住的地方很远的，她泄气地问：“不是要吃饭么？”

“吃吃吃，你就惦记吃，哥撞人了，被带到交警大队了。”向来做事磨磨唧唧的路海生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矛头乱指，没等她问清事由就十万火急地发来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匆匆挂了电话。

听他讲话的中气，活蹦乱跳不成问题，她就不担心他的安危了，可话说得不清不楚的，什么病人？多大年纪？什么关系？回拨去问，那端已关机。

选不定花，她就买了个一小花篮和一个水果篮，打的去了度和。

度和是家私立医院，面积不大，几百平米，但有着自己的独立院落，楼后还有一个花园，病房大楼共有九层，狭长的走廊把病房分成了南北两段，看病的大多是老外，正中午外面几乎没什么人。

来度和看病要么病重，要么钱多……不过从哪儿看路海生都要放血了，不急才怪。

她站在走廊边上，拨通路海生给她的号码：“您好，我是路海生的朋友……”

“石小悠？”对方竟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是……”他的声音也有点耳熟呢。

“江云恪。”

他们……还没互留过号码呢。

“哦！”她微微凝注，路海生把他撞了么？

悦耳的声音从彼端流出：“不是跟他说了不用来了么？”

她提了提吃重的礼品：“可我都到了。”

“到a座三零二室来吧。”

她趿拉着鞋子，轻手轻脚地往南段的末端走，来到最底的房间，病房很宽敞，还有休息室和小型冰箱等生活配置。

看吧，世界上的很多东西贵是贵，但也物有所值。

她敲了敲敞开的门，抬眸看见他，还有……她！

一头亚麻绿短发披在脑后，齐刘海与眉毛齐平，甜美中蕴含着几分帅气，微微绷着的唇透着一股刚毅之美……那个眼高于顶的姚云欣，她穿着紫色暗纹裙裤，高贵紫将皮肤衬得雪白透亮，只是……略显纤弱的小腿上缠着绑带。

原来姚云欣才是被撞伤的那个。

江云恪正弯着腰帮姚云欣系鞋带，穿着漂白熨干的挺括衬衣，袖子卷到了肘关节处，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

为了那件衣服差点把她生吞活剥……就为了见姚云欣？

若早知是姚云欣，刀架在脖子上她都不会来的，真想掉头走人，

“进来坐吧。”姚云欣先看到她，指着一旁的椅子说，“坐啊。”

待人接物温和周全，说话细声细语，就像她们一见如故，就像她们……从没有过节一般。

江云恪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提着椅子送到她面前：“吃过饭了么？等一会儿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

“江云恪……”姚云欣娇嗔地摇着手，“我想喝榴莲酸奶。”

江云恪宠溺地笑：“我这就去买。”

她和姚云欣也无话可说，就跟上江云恪说：“我跟你一起去。”

“很近，我一会儿就上来。”江云恪有些惊奇地说，她不是来看病人么？姚云欣又不是狼，还能吃了她？

而且姚云欣也发了话：“留下来陪我聊聊天吧。”

她迫不得已地顿颔。

“你喜欢什么味的？”江云恪站定，看她懵懂就注明，“酸奶。”

“都行。”

“那就草莓的了。”他在家见过她吃草莓，冰箱里也总不断。

粘合剂江云恪也走了，坐了一会儿，她不知说什么好，就从果篮里拿出一个红苹果问：“你吃苹果么？”

“别忙了，过会儿让他削。”姚云欣似笑非笑地掀起窗帘，看着楼下小跑的人说，“他是我未婚夫。”

她诧异地张大嘴巴，怕失态忙低下头去……心里不觉暗骂，服了自己的眼力劲了，就差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和人家的未婚夫跑了。

“真该听他的，在机场等着，不过我太想快点见到他了，就想自己出来打车，你朋友开车够猛的，抢黄灯。”姚云欣摸着绷带，吐着舌头笑笑。

“他是毛毛躁躁的。”也只能趁路海生不在吐槽几句了，她咳了咳，不自然地问，“你还好吧？”

“破了点皮，不碍事的……”像和闺蜜叙旧，姚云欣微笑着看着她，“我在美国学了服装设计，你呢？还在画画？”

怪不得呢，江云恪那么看重那件衣服，一定是她送的了。

她苦涩地笑了笑：“我只会画画。”

面对姚云欣，她永远缺少那么点自信。

“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你呢？”

“我办点事，办完就走。”租了三年的房子，她是想常住的，可现在不知为何会这么说。

“跟竹青联系多吧？她的电话能给我一下么？”

竹青也不见得多想见她吧，不过她说都说了，她不好拂她面子。

“你发我……”姚云欣触摸着手机解锁，石小悠已把写在便利贴上的号码送到了手边。

姚云欣眼中浮出一线讶异，但迅速恢复常态，往前坐了坐，好离得近些，竭力卸去石小悠紧绷的情绪：“那时候太小……做的有些过激，你还是忘了吧。”

忘了吧？说得多简单，如果世界上人人都能宽以待人严以律己，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