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巫歌差点被呛住，她用怀疑的目光自上到下看着粽子的小身板，忽然问道：“你多大？十三还是十四？你父母呢？”

“什么？”

“先不提你说协助我这件事……你知不知道旱魃周身都燃烧着魔火，沾上一点就会蔓延至全身，最后只剩下一堆灰尘。你这个凡人，是怎么从魔火下逃生的？”

巫歌自认对异类的气息非常敏锐，但对面这位粽子，横看竖看都是一个普通人类。而且从她刚才挣扎时那点力道来看，她也不是修仙人士。这样的人到底怎么走入森林腹地，真是奇怪。

粽子沉默了一下，说道：“我的父母都是帝国的富商，他们雇佣了很多人，来这森林深处开采翡翠。事情发生时，我在林中……闲逛，那只旱魃忽然偷袭了我们，我身上有一个宝物，所以才拼死逃了出来。”

这个说法倒比较真实，这粽子细皮嫩肉的，脾气又差，跟自己家那位姐姐还真有点相似。粽子见她似乎有些意动，又说：“我知道这旱魃的藏身地点，你看到火光只是它留下的一个陷阱，一旦踏入就会引起魔火烧身。前几天那几个无邪宫的，都死在陷阱里了。”

巫歌玩味地笑：“你知道得还不少。”

粽子冷哼着扭过头，“这是当然，为了杀死那只旱魃，我确实费了不少功夫。怎么样，有我做向导，你可以省很多功夫。”

巫歌皱眉，又仔细看了这绿皮粽子一眼。如果真如她所说，自己是富商的女儿，全家人被旱魃杀死，只有自己逃了出来——为父母报仇，倒也说得过去。于是她不再为难这粽子姑娘，道：“也好。我们休息一夜，明天出发。”

粽子点点头，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称呼你？”

“巫歌。”巫歌没有隐瞒自己的姓氏。天下姓巫的人，只有那么一家。

粽子沉默了一下，说道：“我叫青兮。”

巫歌一阵心塞，为什么她们名字都比自己的好听！

两个人准备休息，巫歌拿出在小镇上买的干粮，分给青兮一半。青兮不闹腾的时候，还是很乖巧的。她坐在洞穴入口吃干粮（谁知道她是怎么隔着绷带吃的），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绿裳也不知是什么布料制成，下摆如轻纱一样铺展了一地，隐有鎏金划过。就连巫歌这样见惯奢侈品的人，都没见过这样的布料。

假如她没有毁容，一定是少有的大美人吧。

第二天，经过一夜休整，巫歌灵力充沛，叫醒了正躺在角落补眠的青兮。青兮刚睡醒，那双绿眸仿佛蒙了一层雾，见到巫歌，睫毛颤了颤，立刻恢复了昨天的神采。巫歌一边戴上斗笠，一边背对着她蹲下身，“来，你上来。”

青兮一怔，“干什么？”

“我背你啊。”巫歌无奈，“我一会施展巫术，你肯定跟不上，所以我背着你方便。”

青兮却一个劲的摇头：“我堂堂……怎么能让一个女人背我！”

“你有完没完！”巫歌怒喝一声，“到底上不上来？！”

青兮一僵，又开始颤抖，露在外面的耳根都红了。巫歌知道自己又把她气到了，谁知道青兮却非常柔顺地走过来，伏在她的背上，一双手看似羞怯地搂住巫歌的脖子，却尽量不和她有别的身体接触。

巫歌沉默。她真有一种自己变成大老爷们的错觉。

琼海森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鹅毛大雪，雪花如春日梨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巫歌施了巫术，脚步轻盈。走在雪地上，不留丝毫痕迹。雪越发大了，在她的斗笠上蒙了一层细白。一阵冷风吹过，青兮打了个冷颤，巫歌停下脚步，从包裹中拿出一件皮袄，把青兮裹成了球，这才背着她继续上路。

这举动似乎取悦了青兮，她搂住巫歌的手臂紧了紧，吭吭哧哧地把脸埋在肩窝，像抱个大布娃娃一样搂着她，难得乖了一阵。

前方树木渐渐稀疏，气息却越发阴冷。巫歌知道那就是臭名远扬的琼海坟窟，鬼灵和食腐妖怪的乐园。现在是白天，那些鬼灵和妖怪都陷入了沉睡，如果从这里抄近路，会省很多时间。

青兮似乎察觉到了巫歌的想法，搂住她脖子的手臂紧了紧：“别从这里走，我们绕路。”

“为什么？”

青兮小声道：“那地方全是鬼……”

“你怕鬼？”巫歌安慰道，“没关系，我巫家天生拥有净化之力，最克那些鬼灵。我们就从那边走，能节省不少时间。”

“不行！”青兮提高了声音，“就算你能克制鬼灵，但那地方生出的植物都沾染着尸毒，而且除了鬼灵之外，坟窟里还住着一只千年骨女，咱们还是不要招惹得好。”

“你连这地方有骨女都知道？”巫歌有些惊奇。

“我当然知道。”青兮把脸埋在巫歌肩膀，“我父母在这里开采好几年了，对这一带非常熟悉。”

巫歌没有提出异议，听从的青兮的话，从坟窟边缘绕了过去。

坟窟太大，就算是巫歌这种速度，绕过坟窟时已是傍晚。前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茅草丛，满目都是苍白。远远有妖娆的歌声传来，那是生活在茅草中的狐女。那些被鬼火吸引过来的活人听到这声音，自然把持不住，成为狐女采阳补阴的工具。

巫歌像一道青烟绕过那些狐女，一路有惊无险地前进。经过一个狐女时，两人发现她正在吸取一个人的精气，身后不远处则叠了层层尸骨，有的已经深度腐烂，有的却还新鲜，仿佛是今早才死的。

巫歌脚步一顿，神色冰冷，青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死死地搂住她的脖子，一叠声地道：“不要冲动，我们先走……”

巫歌深吸口气，“这只狐女离她的同伴很远，我有信心一击必杀。”她简直怒火中烧，恨不得扒了这些狐狸的皮。

“住手！”青兮道，“她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狐女天生就只能吸取男人精气，除了这个，她根本活不下去。”

巫歌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你在说什么？”她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简直荒谬之极。

青兮似乎自觉失言，过了一会才闷闷道，“抱歉，我只是有些心急。巫歌……姐姐，先不要节外生枝了，等抓住旱魃，我们再拐回来也不迟。”

巫歌站立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还是背着青兮走了。

过了茅草丛，就到了夜晚。越深入森林腹地，气温就越冷。巫歌还好，青兮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不住地打喷嚏。巫歌找了一个隐蔽处，为了不被那些妖鬼发现，便没有生火。青兮虽然是一副娇生惯养的模样，但很硬气地没有喊冷。

巫歌分给青兮一些干粮，正打算对付一晚，就听青兮软绵绵的道：“巫歌……刚刚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不远处有竹子，能帮我取些竹实吗？”

巫歌一愣：“你要竹实干什么？”

青兮沉默了一下，道：“我、我之前在家中，每天都有竹实做的糕点，现在很久没有吃了，实在非常……想念。”

这个蹩脚的借口……巫歌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忽然笑了笑：“好啊。”她纵身出去，走在那片竹林中，还真找了几株生出竹实的竹子，拿回去递给青兮。

青兮垂着头盯了手中的竹实一会，然后狼吞虎咽地把竹实吃下去。

巫歌渐渐露出玩味的神色。

青兮把那些竹实全部吃完，似乎极为满足，甚至把一直裹在身上的皮袄脱了下来，在周围走了走。她的脚步非常轻盈，好像一个饥饿了很久的人突然吃饱了饭，终于可以消消食一样。

巫歌一直默默地打量着她，此刻问道：“看来你心情很好？”

“嗯。”青兮语调柔和，话语也多了起来，“到了明天，我们就可以走过这片荒原了。荒原的尽头是一片大泽，越过大泽就是旱魃的万妖窟。可是那片大泽里有一只水虺，修炼了一千五百多年，我知道一条小道可以绕过那片大泽，虽然艰险，但以你的身手，应该很容易到达对岸。”

“是这样呀。”巫歌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走到青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青兮，你真的知道不少东西。”

“我说过——”

“住口。”巫歌笑眯眯地打断她的话，“别再说这些你自己都不信的蠢话了。这地方已经是琼海森林的腹地，昔日妖王的地界，你口中那凡人父母连这地方都来过？”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多疑。”青兮冷笑，“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你这样猜忌，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出门在外，多疑点总是好的。”巫歌缓缓伸出手，向青兮的脸上摸去，“我对你几乎没有任何隐瞒，可你呢，青兮？”

青兮猛地避开了巫歌的手，眼中尽是怒火，“你不要太放肆，就算我有隐瞒又怎样，你不是从我这里得到好处了吗？如果不是我，你恐怕早就死在旱魃的陷阱里了。”

巫歌冷哼一声，这粽子当她们巫家星占术是死的吗？但是她也懒得与她争辩，干脆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到一边睡觉去了。

青兮默默地盯着她的背影，绿色的眼睛闪烁着晦暗的光芒。

两人一夜无话，到了早晨，却仿佛同时忘记昨夜的不快，巫歌背起青兮，继续前进。出了琼海荒原，巫歌在在青兮的指点下，找到那条非常隐蔽的小路，从附近的山岭绕过那片大泽，没有惊动那只水虺。到了傍晚，他们终于踏上万妖窟的土地。

据有限的情报，这万妖窟是昔日妖王的居所，共有九百九十九座洞窟，分别居住妖王以及他的坐下仆从。但是现在万妖窟只剩下一片焦土，散发着丝丝恶臭。旱魃自身的魔火毁了一切，让周围寸草不生。

巫歌捂着鼻子四处打量了一番，将目标锁定在前方山体内。万妖窟有一部分是山体挖掘而成，现在只剩下漆黑的框架。她指着洞窟道：“那就是万妖窟吧，里面有什么机关吗？”

青兮自见到万妖窟起，就有些焦躁，此时摇摇头：“没有。就算有，也被旱魃烧毁了。”

巫歌点点头：“那就好。”说着，她忽然一把抓住青兮的手臂，用了一个巧劲，狠狠将她压在地上。青兮痛叫一声，刚想挣扎，又感到巫歌跨坐在自己腰上，还自言自语道：“好歹也十三四了，怎么还这么瘦。”

青兮已经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这一切了。

巫歌将青兮一双纤细的手臂反折，用麻绳绑了个结结实实。青兮觉得自己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一双漂亮的绿眸瞪得浑圆：“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吗？”

“别误会，我只是防止节外生枝而已。”巫歌正了正斗笠，压住半张脸，只露出丰润的嘴唇，“放心，等我赢了旱魃，就回来放了你。”

“等等——”青兮还想说什么，巫歌放了一个小小的诅咒，她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巫歌将她放在一个角落，又布下几层守护的巫术，对青兮眨了眨眼睛：“谁让你对我没有一句实话呢。乖乖待着吧。”

说着，她再也没看青兮一眼，转身离开。她赢了当然会放她走，假如输了——她绝对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