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遇见

姚沛又一次斜眼偷看邻座的人，在她二十三年的人生里，再没遇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分明是东方人的温润气质和妍柔体态，但深邃的眼眸、英挺的鼻梁又隐隐有些西洋人的体征在。他的衣着很简单，白t恤，茶青色休闲裤，看不出牌子，但姚沛好歹在“铂兆”做了近三年的企业高管，早练成了一双“火眼金睛”，只瞄一眼就知道那人全身上下断无普通货色。

飞机平稳飞行了两个小时后，身边的人起身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脸色一片苍白，懒懒地偎进靠背里，轻轻闭着眼。那粗长的睫毛如小刷子般铺在眼底，不时微微颤动几下，平白增添了几分脆弱和无辜。

这样过了十几分钟，身边瞑目养神的人突然不安分起来，不仅脸上血色全无，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规则，姚沛在旁边看着，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询问：“喂，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那人看了姚沛一眼，雾蒙蒙的大眼睛显得茫然而失焦，呆滞片刻后，又默不作声地偏过头去，重新合上了眼睛。

这是什么情况？姚沛愕然。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那人又一次起身去了卫生间，姚沛想了想，喊来乘务员要了杯热水和几粒茶苯海明片。

那人这一次回来得很快，回来后依旧窝在靠背上，将头扭向一侧。

姚沛正犹豫着怎么开口，猛然想到对方该不会是没听懂她的中文吧，于是试探着用英文问了一遍：“canihelpyou？”

“我听得懂汉语。”这次终于答话了，语调平平，声音却是让人心惊的好听。

“唔，那……那就方便多了哈……”姚沛讪笑着，趁这个机会见缝插针地问道：“你是不是晕机啊？”

摇头。

乘务员这时刚好送来了水和晕机药，姚沛道了谢，将托盘接过放在小桌上，然后端起杯子问身边的人：“要喝点儿热水吗？”

还是摇头。

看样子晕机药也是不会吃的了，姚沛这样想着，将温热的玻璃杯在手中攥了攥，最终默默地放回到托盘里。

那人见姚沛不再说话，便又靠着椅背，将头扭了过去。

姚沛这时突然想到了出差前江雪强塞到她包里的几盒好及施牌晕车贴，忙伸手摸出来，撕开包装，推了推身边的人：“我这里有晕车贴，给你试试好不好？”话音刚落又赶紧补充说：“就贴在耳后，很方便的。”

那人不理会，姚沛就当他是默认了，快速找准位置，贴在了他的风池穴附近。

安然其实并非晕机，但被姚沛热心地贴了这么一帖，清清凉凉的，竟真感觉舒服了不少。双颊也渐渐恢复了些血色。

姚沛暗暗观察了他片刻，见他症状似乎已经有所缓和，也就不再看他，取了本杂志默默看起来。直到下机前再没多言语。

下机后，姚沛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阴了天，打开手机，江雪的简讯犹如雪片一般源源不断地飘进来，姚沛一条条读完，无非是说急诊临时接了病人，不能按时来接她，让姚沛找个麦当劳什么的喝点东西，她尽快赶过来。

姚沛含笑把简讯读完，飞快地回复江雪“不用过来了”，然后果断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依照姚沛的经验来说，再耽搁时间，非被雨水截留在外不可。车子缓缓开动时，透过车窗，姚沛又看到了飞机上临坐的那个人。他静静地站在路旁，微蹙眉看向远方，稀稀拉拉的雨点打在身上，他却仿如浑然不觉。

“师傅，麻烦停一下。”姚沛不知怎地就开口叫停了车子，又鬼使神差地按下车窗，探头对外面的人道：“你没打到车吗？雨已经下起来了，你住哪？要不要一起？”

凭这个人在飞机上的冷淡表现，姚沛几乎确定自己会被一口拒绝，但意外地，那人静静地看了姚沛一会儿，竟直接绕到车子的另一侧，拉开后车门上了车。

车子开出有四五十米，外面的雨猛然大了起来，瓢泼一般，砸得车厢噼啪直响。

姚沛被这夸张的天气惊得一阵后怕，不由伸手抚了抚胸口，感叹说：“好险！幸亏是在车里。”

安然漠然看着窗外，没有动作，也没有开口回应。

司机估计以为车上的两人是在闹别扭，看气氛有些尴尬，便呵呵笑着插话道：“不知道从哪飘来的几片云彩，放心吧，等你到家雨就停了。”

“是啊，天气预报都没监测出来，估计也成不了气候。”姚沛笑着回应了司机，然后侧头问安然，“你打算去哪儿？”

听到这样的询问，安然的身体一僵，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窗沿，挣扎着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后，才闭眼道：“没有打算。”

啊？姚沛差点儿没被这回答雷晕过去。他坐飞机大老远地飞到这里来难道没有事做？而且，就算不做事，也该先找住处呀，等雨停了，天也快要黑了。更重要的是，这人也太没礼貌了吧，自己在这边跟他说话，他老看窗外干嘛？难道她姚沛长得就这么抱歉？

“喂，你……”姚沛的火爆脾气一上来，掐腰就要兴师问罪，安然却恰好在这个时候转过身来。与他琥珀一般的眸子对上，姚沛的喉咙口紧了紧，自动就消了音。咳，以前也没发现自己这么好色呀！

这是安然第一次认真打量姚沛，意外地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很美的姑娘。薄唇，大眼，皮肤很白皙，烫着金黄色大卷发，整个人显得热烈而张扬。

感觉到姚沛的怔愣后，安然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垂眸看自己的鼻尖，淡淡地开口说：“对不起，我今天不太在状态，如果有失礼的地方，希望你不要介意。”

“呃……没，没关系……”那样惜墨如金的人突然开口，说的还是道歉的话，姚沛实在没法适应，结巴了半天才终于基本完整地回道，“其实也没什么失礼的。我的路比较远，可以让司机师傅先送你。”

安然听了，抬头用他幽寂的眼睛看了姚沛好半晌，然后轻轻牵起嘴角说：“我，随便在哪里下车都好。”

“你不是申城人吗？可是你飞这么远来到这里，总不会……”姚沛反射般地想要追问，突然发觉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并不适合问太多私人问题，于是中途改口说：“那送你去个酒店行吗？”

安然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对司机道：“停车！”

司机不明所以，忙踩了刹车。

安然拉开车门，下车前回头跟姚佩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再见。”

“哎……”姚沛还想说什么，安然已经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开。

雨势还没见小，人一走进雨里就会被打成透湿，湿衣服隐约勾勒出安然身体的线条，虽然影影绰绰看不分明，却如同印在公主奥罗脸颊上的轻轻一吻，宿命般地唤醒了姚沛心底封藏多年的执念。

“闹别扭了？”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姚沛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司机师傅在跟她说话。于是摇头说：“不是。”

“我看小伙子一身贵气，是个招风引蝶的主，是不是在那方面犯错误了？”司机师傅接着问。

姚沛勉强笑笑：“您误会了，我跟他没有关系。”

那司机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也不愿在这件事上多纠结，单手从杂物箱里摸出一把伞扔给姚沛：“快去追吧，就这么散了，以后可保不准能不能再见着。”

这话说得姚佩差点笑出声来，她本想说不过萍水相逢而已，擦肩之后散落人海，再不相见，本来就是常理，有什么值得可惜？然而双手被迫在抛物线的这一端接住司机丢过来的雨伞后，身体仿佛有了自由意志一样，等姚沛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抠开车门追了出去。

出租车停在了一个汽车站外，因为突下暴雨，站外人影寥寥，姚沛很快就找到了安然，隔着厚厚的雨幕看他的背影，她的心，突然间有了几分冲动，又有几分踌躇。

而这时的安然正沉浸在无尽的怨念里，以至于雨突然停下来时，他都没有想到是有人为他撑起了伞。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跟我回家吧，好吗？”

安然发誓，那一刻，他真的听到了天使的声音，那声音是如此真挚、如此温柔，奇迹般地平复了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也让他动摇了酝酿几天的两败俱伤的疯狂报复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