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初遇荒⾕

谷内风火气流盘旋，热风裹挟细碎火星，冷风卷着碎石尘沙，两股力量在谷中央交汇冲撞，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苏宸沿着东侧岩壁前行，尽量避开气流旋涡的中心区域。他的灵能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体灵光，抵挡着风火气流的侵蚀。青铜初阶的灵能微弱，护体灵光也薄得像一层纸，但足够抵挡谷边缘的气流了。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来到了一处崖壁凹陷形成的天然石窝前。石窝洞口朝南，能晒到从一线天洒落的阳光，洞内干燥温暖，是个绝佳的栖息之地。

苏宸放轻脚步，在石窝外三米处停下，没有贸然靠近。他能感觉到石窝内有微弱的灵能波动，混杂着火属性和风属性的气息，两股力量在体内激烈冲突，像是两头野兽在撕咬。赤焰狐就在里面。

苏宸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温和无害。然后他蹲下身子，从储物布袋里取出提前备好的基础灵材，放在石窝外的地面上。

都是温和滋养、无刺激、不催速的低阶养本材料。有温润的灵草，有平和的灵果，还有一小瓶稀释过的温脉花露。这些灵材是他昨天在灵材市场精心挑选的，品质不算顶尖，但胜在干净温和，不会刺激赤焰狐本就脆弱的本源。

放好灵材后，苏宸后退了两步，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他没有盯着石窝看，也没有做出任何有威胁性的动作。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对于受过创伤的精灵来说，最忌讳的就是咄咄逼人的接近。你越急，它越怕。你越想靠近，它越想逃。最好的方式，就是把食物放在它面前，然后给它足够的空间和时间，让它自己做出选择。

苏宸闭着眼，但感知却始终笼罩着石窝的方向。他能感觉到石窝内的灵能波动在变化，从最初的警惕紧绷，到后来的犹豫试探，再到后来的小心翼翼。

赤焰狐在观察他。它在判断这个突然闯入的人类有没有威胁，在判断地上的灵材是不是陷阱，在判断自己要不要出去。

苏宸耐心地等着。他有的是时间。前世他用了三个月才获得第一只精灵的信任，这一世他不介意再花三个月。甚至更久。

谷风呼啸，火星飞舞，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石窝内传来了细微的声响。是爪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宸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只是感知更加集中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石窝里探了出来。先是一只尖尖的耳朵，然后是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再然后是一只通体火红的小狐狸。

它很瘦，瘦得肋骨都清晰可见，皮毛黯淡无光，上面还沾着泥土和血痂。它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体内风火属性的力量在激烈冲突，带来的痛苦让它无法保持平静。

它的眼睛很大，占了脸部的三分之一，瞳孔是金红色的，像是两团燃烧的小火苗。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属于幼兽的天真和好奇，只有满满的警惕和不安。像是一只被欺负惯了的小动物，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戒备。

赤焰狐从石窝里走出来，脚步很轻，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观察苏宸的反应。苏宸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真的在调息。

赤焰狐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灵材上。它的鼻子抽动了几下，闻到了灵材散发的温和气息。那是它从未感受过的气息——没有攻击性，没有刺激性，只有一种温和的、滋养的、像是阳光晒过的干草一样的温暖味道。

赤焰狐的肚子发出了轻微的咕噜声。它太饿了。先天本源裂痕让它的消耗比普通精灵大得多，它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谷内的野生灵材大多带有刺激性，不适合它这种本源受损的精灵食用。而它又不敢离开幽谷太远，外面的世界对它来说太危险了。所以它只能饿着，忍着体内风火对冲的痛苦，在石窝里一天天熬着。

赤焰狐犹豫了很久。它看了看地上的灵材，又看了看闭着眼的苏宸，小爪子在地上来回刨着，耳朵时不时竖起来又耷拉下去。

最终，饥饿战胜了警惕。它小心翼翼地走到灵材前，低下头，先闻了闻，然后用舌尖舔了一下温脉花露的瓶盖。

没有危险。

它又舔了一下，这一次胆子大了一点，把一小滴花露舔进了嘴里。温和的灵能顺着喉咙滑下，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滋养它受损的本源。那种感觉太舒服了，像是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春雨，像是冰冻的躯体泡进了温热的泉水里。

赤焰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呜咽。它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暖了。从出生起，它就承受着火风属性对冲的痛苦，本源裂痕一天天扩大，身体一天天虚弱。没有母亲照顾，没有同伴陪伴，只有它一个人在这幽暗的幽谷里独自挣扎。它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但现在，这一滴温脉花露，让它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善待的滋味。

赤焰狐抬起头，看了一眼闭着眼的苏宸。这个人类……好像没有那么可怕？

它又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起灵草和灵果来。它吃得很慢，很小心，每吃一口都要抬头看一眼苏宸，确认他没有动，才继续吃下一口。

苏宸闭着眼，但感知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心里微微发酸。这只赤焰狐，和阿黄太像了。都是瘦瘦小小的，都是被世界抛弃的，都是在独自挣扎求生。阿黄临死前都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这一世，他不会让赤焰狐也那样。

苏宸依旧没有动，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赤焰狐的进食速度、偏好的灵材种类、以及吃每一种灵材时的反应。这些细节以后会有用。

赤焰狐吃完了灵材，又舔了舔嘴唇，然后后退了两步，回到了石窝洞口。它没有回石窝，而是蹲在洞口，看着苏宸。它的眼神里依旧有警惕，但已经少了很多，多了一丝好奇和……感激？

苏宸缓缓睁开眼，对上了它的目光。

赤焰狐的身子瞬间绷紧，耳朵竖了起来，做好了随时逃回石窝的准备。

苏宸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对它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转身往谷外走去。他走得很从容，脚步不紧不慢，没有回头。

赤焰狐蹲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去，眼中满是困惑。这个人类……给了它食物，然后就走了？不要它？不抓它？不强迫它契约？

赤焰狐歪了歪头，小小的脑袋里想不明白。它只知道，那个走掉的人类身上，有一种很温暖的气息。和那滴温脉花露一样的温暖。

苏宸走出谷口，没有回头。他知道今天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会每天来这里送灵材，陪它慢慢恢复，直到有一天这只幼生精灵愿意主动靠近他，愿意接受他的契约。那一天不会太远，但也不会太快。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但这一次，他不是因为“稳”才慢慢来。他是因为在乎，才愿意等。

苏宸回到苏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苏忠已经在院门外等候，手里捧着一叠最新的情报卷宗。

“公子，您回来了。”苏忠躬身，把卷宗递了过来，“今日城中有异动，烬焰的人接触了三个新晋降临者，其中两个已经收下了秘药。”

苏宸接过卷宗，翻开看了看。卷宗里记录了今天烬焰外围人员的活动轨迹、接触的对象、以及发放秘药的数量。情报很详细，显然苏忠花了不少功夫。

“苏忠，”苏宸合上卷宗，看着他，“这些情报……你是怎么拿到的？”

苏忠低着头，声音平平的：“老奴在城中有些旧相识，打听这些消息不算难。”

旧相识。一个普通的家臣，会有能打听烬焰情报的旧相识？苏宸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是。”苏忠躬身退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公子，今日去城外，可还顺利？”

“还行。”苏宸看着他，“遇到了一只有意思的精灵。”

苏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公子早点休息。”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苏宸看着合上的门，若有所思。苏忠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走到书桌前，取出宣纸，开始记录今天的观察数据。赤焰狐的进食偏好、精神状态、对人类的戒备程度、以及本源裂痕的大致情况。这些数据以后会有用。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和之前的纸放在一起，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然后他盘膝坐下，开始今日的修炼。灵能在经脉中缓缓流转，【灵源共沐】被动悄然生效。温和的灵能滋养着他的本源，也在缓慢修复着时空浩劫中受损的神魂。

修炼速度受专属Debuff压制，进展缓慢。但每一缕灵能都走得扎实，经脉被一点点拓宽稳固。

苏宸闭着眼，灵能在经脉中走了一个又一个周天。他的脑海里，阿黄的身影和赤焰狐的身影交替浮现。一只已经永远离开了他。一只他还在努力靠近。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一只精灵，因为他的选择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