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奥迪居然闯红灯

2017年06月03号-上海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蓝的天空了，他想。

“十一、十一，你有在听我讲话吗？”

“是的，我在听。”

他将视线从窗外移回到眼前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身上，他们在一间空荡的房间里，四周白漆应该是新刷上的，这里只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以及女人手上的档案。

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也很漂亮，唯一的不足就是稍宽的眉间距让她减了一些分，但身上散发着让人感到安心的气息，就像是久未相逢的老朋友。

“那么，你觉得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珉姐，”陆十一停顿一下，“我觉得好多了。”

他口中的珉姐、李珉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档案，继续说，“刚开始接受治疗时，你说你无法集中注意力，常常看到幻象，甚至严重影响到日常生活，这也让你时常感到无归属感......现在，你真的好多了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陆十一说。

“明白什么？”

“我现在有病，这是童年的遭遇、长期的孤僻以及另类行为导致了的，但最终我会明白，这一切、我所看到的幻象，其实是并不存在的，我正在痊愈。”

只是，在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的内心并没有表现得和他的神情一样平静。

“十一，告诉我，你有按时吃药吗？”

“我......大部分时候。”

“我们换个问题吧，”李珉神情有些严肃，合上了档案，“你就要毕业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在招聘网上投了几份简历，如果都没有结果的话，我打算回到老家。”

陆十一眼神又飘向房间里唯一的窗口，窗外有一只像是乌鸦的黑鸟飞过。

李医生眼神闪烁了一下，尽量以比较轻松的口气劝说，“十一，我强烈建议你接受进一步的治疗。”

“我可以拒绝吗？”陆十一保持看着窗外视线说，“我从没有过要自残或者伤害别人的念头，现在想想，病了和没病并没有多大区别。”

李医生本来还想再劝阻一下的，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叹了一口气，“好吧，如果你之后还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联系我。”

“谢谢你，珉姐你是个好人。”

“不用谢，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是的。”

……

陆十一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反手关上门，将外套扔在沙发上，陆十一便如同泄了气一般坐了下来。

手上提的药被他顺手扔在桌子上，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了桌上。

【心理治疗中心-李珉医生】

他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慢慢打量着这个住了很久的...家。

因为某些原因，他一直是一个人住，但某种意义上，他也不是一个人。

这个家不如说是租房，只有一间十来平米房间和小卫浴间，布置实在是简单的有些过分，除了一些必要的家具和电脑外，就没有任何东西了，只是值得让人注意的是，在沙发所面对的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素描或者彩绘。

这数十以计的画都是同一个女孩。

房间没有开灯，光线显得极为昏暗，让人看不清陆十一的神情。

“如果你想向我问，我现在还好吗——”陆十一突然开口，声音回荡在房间里，“我会说，糟糕透了。”

说完他转过头，看着身旁出现的人。

一个赤脚女孩，墙壁照片上的女孩。

女孩纤细的身躯靠在陆十一身旁，她留着清爽的短发，高挺的鼻梁，值得注意的是女孩有一双微大的招风耳，这非但没有显得难看，反而让她有一种别致的美。

女孩听着陆十一的话，将手放在后者宽厚的手掌上轻轻摩挲着。

陆十一没有感到手心的重量，却能感觉到切实的温暖。

“阿笑，我对珉姐说谎了，”陆十一继续说道，“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够持续多久。”

“或者毕业之后我就回老家吧，虽然当初尽了力从那个地方逃出来。”

陆十一的老家是在粤西的一个小城镇，因为发生了一些事，他高考之后没有就在广东，而是来到了上海，进了一所三流大学。

起初的大学生活都是在寝室刺鼻的烟味儿和深夜此起彼伏的鼠标键盘声中度过的，身边人的爱好就是打麻将、看A片、玩游戏，他们每个人都粗鲁地把人生分为活着和死掉，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活着就好。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人生，这样过了一年之后果断搬了出来。

“阿笑，我是真的病了吗？珉姐是个好人，但是她给我开的药我不想吃。”

“前段时间班里面聚会他们没有通知我，还是被我不小心街上碰见的，虽然后面叫上我，但我能够看出来他们并不想我去，我也不想去......”

阿笑脸上挂着微笑，握着陆十一的手静静听着他的絮絮叨叨，后者应该是太累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能听见平稳的呼吸声。

“要是你能回应我一下，该有多好。”沙发上睡着的陆十一突然说了一句话，像是梦话。

阿笑闻言，侧过身，轻轻抱住了陆十一。

之后，陆十一是被电话吵醒的，他看了一下时间，晚上八点。

他起身摸向电灯开关的位置，顺便接通了电话。

“喂？”

“十一，我找了你一天也没有找到人，你今天去哪了？”

一个有些着急的女孩声从电话里传了出来，这是他在大学为数不多的熟人，阮琳。

陆十一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去了治疗的事，只能说，“我哪也没有去，在家待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接着说，“好吧，之前我们一起投简历的公司回复了，明天我们一起去面试吧。”

“嗯。”

“那好吧，我先挂了，明天再找你，早点休息。”

“嗯。”

陆十一挂掉电话，因为习惯孤僻，多数时候他不知道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位朋友，因此大部分的对话都是这样度过的。

所幸对方也没有介意。

陆十一放下电话，像是在寻找什么，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因为被电话吵醒的缘故，陆十一的精神有些颓废，他决定去洗把脸，进到卫生间之后，不知道什么缘故他又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瓶药和一个玻璃杯。

冰冷的水拍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稍微振作了起来，陆十一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时间显得很陌生。

他长的并不帅，属于那种路人脸、街上随便叫一声喂就回头的人，但是那一双锋利的眉毛下的眼睛，即使面无表情也会让人感觉到不舒服。

陆十一回过神来，拿过药瓶倒了两片药扔进嘴里，药的苦涩味开始在嘴里扩散。

他并不喜欢吃药，而且这药让他更加嗜睡，但是白天李珉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响着。

等到嘴里的苦涩苦得不能够再苦的时候，用玻璃杯接了水龙头的水一仰而尽。

接下来他的胃开始抗议性地传来一阵叫声，陆十一已经近乎一天没有进食了，现在又空腹吃药让他有些难受。

于是他决定下楼找点东西吃。

陆十一走前留下一句话，站在门口稍有期待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发现。

习惯了。

陆十一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给学生的公寓里，想要找到吃的最近只的有学校里的小吃街。

大学校园附近的夜生活理应极为丰富，而陆十一现在走在街道上却意外没有遇到多少人。

这种情况确实是有些反常，只是他饿急了也没有多久留意。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陆十一在等红绿灯，每次在等这个红绿灯时候，他都会去数不远处的高楼层数，只是每次他都数不清。

绿灯。

一阵冷风吹过，陆十一打了个冷颤，放弃这次的数楼层，迈开脚走向马路对面。

与此同时，斑马线后的一辆奥迪闪烁着车前灯，没有关闭的引擎低声轰鸣着，只要主人踏下油门，就能化作钢铁猛兽。

过马路的陆十一可不会注意到这辆奥迪，他只想到对面的美食街里找吃的。

“小心！”

汽车轰鸣声以及一个男人的声音先后响起，陆十一下意识转过头，眼中闯入刺眼的车灯光芒，那辆奥迪正在全速向他撞来。

在这一瞬间，陆十一出奇地没有惊慌，反而冷静得可怕。

他干脆停下脚步，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死了就死吧，这样的日子他也不想过下去了，也不会有多少人为他感到伤心的。

眼中奥迪倒影越来越大，陆十一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撕裂般的痛苦没有到来，一个纤瘦的身体拥进他的怀里，柔软而温暖的触感，以及一声相隔十多年未曾听过的熟悉呼唤。

“阿一。”

然后伴随着一声拔尖的刹车声，他像是一个断线的风筝，被狂风吹飞了出去。

在街道上不多的路人眼中，过马路的陆十一被一辆闯红灯的奥迪撞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就再没有任何声息。

而那辆闯红灯的奥迪在撞了人之后不但没有停下，反而一个加速想要逃离这里。

有人呼喊着截停那辆肇事逃逸的奥迪，有人呼喊拨打救护车。

街道上的车纷纷停了下来，路人涌向马路中央。

七彩霓虹灯照亮的夜空像是一张渗血的幕布，一阵电闪雷鸣之后，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