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宫闱

第二章

大燕都城，颖都。宫城，正阳殿。

兰才人行完礼后起身，战战兢兢地立在原地，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下，更不用说是询问皇帝找她来做什么。她出身卑贱，又不受宠，皇帝把她丢在偏僻的角落十几年不闻不问，突然找她来，她不觉得会有什么好事。她什么也不求，只求一个平安，难道老天连这样的愿望也不能满足么？

皇帝见她这样怯懦的样子就心烦。进宫十几二十年了，怎么见了自己还一副耗子见了猫的样子？平白惹人不高兴。但叫她来是有正事说，皇帝暂且压下心中的不快，“叫你来是知会你一声，三公主要回宫了，你收拾收拾搬到清涟台去吧。等三儿回来了，让她陪你住一段时间。”

清涟台在太液池北边，也算是离皇帝寝宫挺远的偏僻宫阁，但因为近太液池，风景尚可，也比原来住的地方好多了。兰才人一听，有点蒙了。要给自己迁宫？三儿要回来？陛下命她出宫十几年了，怎么突然就许她回来了？

皇帝见她愣在原地的样子有些不悦，“兰才人？”

兰才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跪下谢恩。皇帝跟她没什么好说，摆摆手让她退下了。

兰才人出了正阳殿，迎面遇见孙贵妃和陈充仪，赶紧跪地以迎。

两人说着话走到近前，兰才人低头问安，孙贵妃只哼了一声，看也没看兰才人一眼，径直走进正阳殿。倒是陈充仪停下来对她道：“哟，这不是兰才人，刚从陛下那里出来，想必已经知道陛下的恩典了吧？”

兰才人不敢抬头，“回娘娘，嫔妾知晓了。”

“知道就好，时间这么紧，兰才人可得准备着了。虽说三公主身份不贵重，但好歹也是陛下的公主，陪嫁也不能太寒碜不是？”

“是……”兰才人本能地应了才反应过来，“陪嫁？”

陈充仪道：“对啊，三公主回宫就要出嫁了，可不得赶紧准备着陪嫁？”

兰才人傻了，“出嫁？”

陈充仪好像特别有耐心，“三公主在宫外这么多年，都十八了还没得一门婚事。陛下嘴上不说，到底是挂念的，这不，给三公主指了一门好婚事。”

陛下指婚？是陛下的意思？让三儿回来，是因为指婚么？可方才陛下为何只字不提？兰才人的声音颤抖着，“娘娘可知道……陛下指了谁？”

陈充仪笑道：“不就是镇守西境的云麾将军霍长风么？”

见兰才人一副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陈充仪笑笑道：“陛下指婚，这可是荣宠。婚期将近，兰才人要忙的还多，本宫就不耽误了。”

直到陈充仪也进了正阳殿，兰才人才缓过神来。她是不受宠，但不代表她什么也不知道。云麾将军霍长风，天生将星，少年英雄。镇守西境，驱逐西戎，战功赫赫。今岁不过二十又六，就得封从三品云麾将军。更难得的是，霍长风并非出身世家，他最初只是一个普通的兵卒，如今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一刀一剑拼杀出来的。

但霍长风为人所知的并不止这些。

霍长风父母早逝，自幼在军中长大。而他的父母，都是死在十六年前西戎对大燕的那场战争中。十六年前，西戎骑兵攻陷西境一关两州六城，将城中百姓掳走为奴，霍长风也在被掳走的人当中。天下人皆知，云麾将军霍长风后颈上有一个犬戎奴隶的印记，就是当年被掳走后，在西戎被烙铁烙下的。

陛下要将三儿嫁给一个平民出身、还曾为西戎奴隶的人？自己虽不受宠，但三儿也是陛下的亲女啊？兰才人茫然无措地在正阳殿外站了许久，才想起一个可能知道怎么回事的人。

徐昭媛看了一眼局促不安的兰才人，“你从不主动到我宫里来见我。”

兰才人忙起身道：“我是怕给娘娘惹麻烦。若娘娘恼我……”

徐昭媛抬手，“兰儿，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从没恼过你。坐下说话吧。”

等兰才人坐下，徐昭媛道：“可是为了三公主的事而来？”

兰才人激动地抬头，“娘娘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何陛下要将三儿指给云麾将军？”

徐昭媛显得很冷静，“你如今只知霍长风曾为奴隶，就觉得这桩婚事不好，若再知其中内情，又当如何？”

兰才人一惊，“还有内情？请娘娘指点。”

徐昭媛出身世代清贵的徐家，对朝中的一些事也有所了解，知道的前朝后宫的消息自然比兰才人多得多。

徐昭媛道：“最初陛下提拔霍长风，是因为他非世族，朝中世家争斗扯不到他身上，这才放心把兵权给他。后来霍长风在西境威望日盛，十万西境守军只知霍而不知慕容，陛下当然如鲠在喉。这时非世族出身的弊端也显出来——他没有家族需要顾忌，陛下想找个拿捏他的地方都没有。这样的人兵权在握，远在边境，若有反心，朝廷该如何应对？”

兰才人是不知道这些的，“可，可听说，霍将军是个赤胆忠心的人………”

徐昭媛笑笑，“陛下可不会像你这样想。”

兰才人有点慌了，“那，陛下还把三儿指给他……”

徐昭媛道：“陛下不过是想牵制霍长风罢了，嫁哪个女儿都一样。不过，据我所知，陛下本来要选正当婚龄的宝应公主。”

兰才人瞪大眼，“孙贵妃的女儿？”

徐昭媛点头，“正是。孙贵妃自然不愿，但陛下铁了心要用一个女儿牵制霍长风，底下的寿山公主和豫昌公主都太小了，只有宝应公主正当龄。陈充仪为了讨好孙贵妃，想出向陛下建议指婚给三公主这个主意。”

徐昭媛轻叹一声，“那孩子也是可怜，要不是孙贵妃在陛下面前提起，陛下都忘了还有这么个女儿。”

兰才人道：“可，可当初，陛下非要把三儿送出宫，不就是国师说她是孤星命格么？还说，当时皇后娘娘不好，就是三儿克的……现在怎么许三儿回来，还指婚……”

徐昭媛无奈道：“你大抵是不知，婚期定得很近，陛下指婚圣旨发往西境的同时，国师亲自去墨谷接三公主了。等国师到墨谷，圣旨正好到西境，而等国师与三公主回京，差不多也就是圣旨上的婚期了。陛下根本没打算让三公主待在宫里，孤星命格又有什么妨碍？陛下巴不得三公主直接克死霍长风算了，还省得动手。”

兰才人听出另一个意思，“娘娘，你是说，陛下希望霍将军死？可陛下还指公主嫁给霍将军？”

徐昭媛道：“下嫁公主的牵制只是暂时的，陛下要做的，就是趁这个牵制的时间，除掉霍长风。至于公主……”徐昭媛嘲弄一笑，“不过是个女儿，牺牲了便牺牲了，陛下根本不在意。”

兰才人慌了神，跪着求道：“三儿是无辜的啊！娘娘，您想想办法，别让三儿嫁了……”

徐昭媛按了按额头，“兰儿，圣旨已下，你觉得我有办法抗旨么？”

兰才人愣住了。跪在地上，眼里又充满了茫然无措。

对于兰才人，徐昭媛哀其不幸，但更怒其不争。“兰儿，不是我说你，你的性子要改改了。当初你若肯为三公主争一争，三公主留在宫里，按年岁算，现在怎么也都已经出嫁了。或者之后你肯自己争一争，得陛下几分恩宠，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也有机会让陛下选宝应公主下嫁。弄到现在这个地步，三公主是无辜的，可你不是。”

兰才人小心地抹着眼泪，“我知道，娘娘说的我都知道……是我对不起三儿……”

徐昭媛叹了一声，“可怜三公主，名字都没一个，旁人还能称一声公主，你就这么三儿三儿地叫着？”

兰才人低着头，“陛下没给三儿取名，我哪敢……”

徐昭媛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兰儿这个脾性这么多年了，哪是说改就能改的？“好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等三公主回来，你领她来我这儿，也让我见见。十几年了，也不知道这孩子现在长什么样了。”

兰才人应道：“是，娘娘。”

让宫女送了兰才人出去，徐昭媛回忆起十五年前的事。才两岁多的小姑娘，粉雕玉砌的，也不像别的孩子一样爱闹，看着既懂事又让人心疼。这么个孩子，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一个高俊的青年进来，“母妃，母妃？”

徐昭媛回神，“嗯？钦儿？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母妃在想什么？”

徐昭媛道：“你还记得，你原来还有个三妹妹么？”

慕容钦微一怔，“记得啊。三岁就不在宫里了。小时候我问起母妃，母妃不是说，以后不能提起她了么？”

徐昭媛道：“那是以前。她马上就回来了。”

慕容钦眼里有一点惊讶，“真的？”他声音低了些，“母妃，父皇当时送三妹妹走，不是说……她是什么孤星么？怎么突然又……”

徐昭媛轻叹一声，把指婚的事说了。

慕容钦不是兰才人，只听了指婚的对象，就明白了整件事。他半晌没说话，徐昭媛心里也不好受，轻道：“我已经嘱咐兰才人，等三公主回来，带她到我这儿来一趟。到时候，你就跟着见见吧。”

慕容钦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