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拉娅

我们在墓城里快速奔逃，奇南在我之前，萨娜在后面紧跟。当奇南确信我们摆脱了辅兵巡逻队时，他放慢脚步，恶狠狠地要求萨娜蒙上我的眼睛。

他凶狠的语调让我心生恐惧。难道反抗军已经堕落到如此田地，成了一帮强盗和窃贼？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十二年之前，反抗军还在全盛时期，与游牧民和海滨的马林国王结了盟。他们一直遵循自己的理念——义人道，为自由抗争，保护无辜民众，把对自己同胞的忠诚看作至高无上的义务。

现在的反抗军是否还记得他们的原则？就算还记得，他们会不会愿意帮我？有没有能力帮我？

你可以说服他们来帮你啊。又是代林的声音，强势而自信，就像他当年教我爬树时一样，就像他教我读书时一样。

“我们到了。”我感觉过了几小时之后，才听到萨娜小声说。我听到一串节奏分明的敲门声，然后是一扇门打开的声音。

萨娜带我向前走，一阵冷风吹在我身上，走过了恶臭的墓城之后，这气味简直像春风一样清新怡人。光线从蒙眼布的边缘透射进来。醇厚的新鲜烟草味直冲鼻端，我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嘴角叼着烟斗，给我画巨妖和幽灵的图画。如果他看到我身在反抗军的营地，又会怎样想呢？

周围有很多人低声耳语。温暖的手指在我头发间活动，片刻之后，我的蒙眼布被摘掉，奇南就站在我身后。

“萨娜，”他说，“给她些尼姆树叶，让她离开这里。”他转向另外一名反抗军战士，一个比我大几岁、听到他说话就脸红的女孩。“梅岑在哪儿？拉吉和内维德回来没有？”

“尼姆树叶是什么？”我趁奇南听不到的时候问萨娜。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由于经常给阿公做助手，我的药用植物的知识算很丰富了。

“是一种麻醉剂，它会让你忘记过去几小时发生过的事情。”看到我眼睛瞪得好大，萨娜摇摇头，“我不会逼你吃那个的，至少现在不会。坐下吧，你看上去糟透了。”

我们所在的洞穴非常昏暗，很难判断它的大小。通常只在最高级的武夫贵族府邸才能见到的蓝色灯笼随处可见，中间夹杂着松脂火把。清新的午夜空气穿过洞顶的裂缝吹进来，我勉强能看到星星。我应该已经在地下墓城里待了将近一天了。

“这儿老有风。”萨娜摘下兜帽，她短短的黑头发马上支棱起来，像一只愤怒小鸟的羽毛。“但好歹算是个家。”

“萨娜，你回来了。”一个矮壮的棕发男人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我。

“塔瑞克。”萨娜招呼着他，“我们碰上了巡逻队，路上还带了某人回来。你给她找点儿吃的，好不好？”塔瑞克走开了一会儿，萨娜示意让我坐在旁边的一条凳子上，无视洞穴里来来往往几十个人投来的质询目光。

这里的男人和女人数量大致相当，多数人都穿着暗色的紧身衣，几乎所有人都带有弯刀或匕首，就好像随时防备着帝国军队突袭一样。有人在打磨武器，有人在照看做饭的火堆。少数几个年长的男人在抽烟。靠着洞穴墙壁的那些吊床上，有很多睡着的人。

我四处张望时，顺手把一绺头发从面前撩开。萨娜看清了我的长相，眼睛马上眯起来。“你看起来……好生面熟。”她说。

我任由头发再次低垂下来。萨娜年龄不小，可能已经在反抗军中待了很长时间，长到足以认得我的父母。

“我以前常常去市场，卖阿婆做的果酱。”

“是吗？”她还在紧盯着我看，“你住在保留区？那你为什么——”

“她为什么还在这里？”奇南来了，他刚刚一直在角落里跟一群反抗军战士谈话。他现在也掀开了帽子。他比我预想得年轻很多，更接近于我的年龄，跟萨娜相差很多——这可能是萨娜对他的语调十分不满的原因之一。他火红的头发披覆在额头，发根颜色很深，近乎全黑。他仅仅比我高几英寸，但身形健美有力，五官是学者那种亲和而精致的类型。他下巴上刚开始出现姜黄色胡楂儿，鼻子上还有些小雀斑。跟其他反抗军一样，他浑身上下携带的武器也几乎像假面人一样多。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死盯着他看，连忙移开视线，两颊开始觉得发烧。突然之间，我明白为什么这儿的年轻女人看他都是那种眼神了。

“她不能留在这里。”奇南说，“萨娜，让她离开这儿，马上就走。”

塔瑞克回来了，听到奇南的话，把一盘食物重重放在我身后的桌子上：“你没资格对她下命令。萨娜可不是什么毛手毛脚的新兵，她是我们派系的首领，而你——”

“塔瑞克。”萨娜一只手搭在那人的胳膊上，止住了他的话，可她自己看奇南的眼神，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望而却步。“我正要给这小女孩一些吃的。我想知道她一个人在地下墓城里，要干些什么。”

“我是在找你们。”我说，“我正在找反抗军，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我哥哥在昨天突击搜查的时候被抓走了——”

“我们帮不了你。”奇南说，“我们自己的事还都忙不过来。”

“可是——”

“我们、不能、帮你。”他话说得很慢，就好像我是一个反应迟钝的小孩。也许在这次突袭之前，他冷漠的语调足以让我闭嘴，但现在他做不到了。在代林需要的时候，他阻止不了我。

“反抗军可不是由你说了算。”我说。

“我是副总指挥。”

他的官的确比我想象得要大，但还不够大。我甩开头发，站了起来。

“那我是走是留，你说了就不能算数。要看你们的头目怎么说。”我想要听起来很勇敢，尽管如果奇南拒绝的话，我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样做。也许我就该开始哀求了。

萨娜的笑容像刀子一样犀利：“这姑娘说的有理。”

奇南向我的方向走过来，直到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令人不快。他身上有柠檬味和风的气息，还有某种烟味，像雪松木燃烧熏出来的。他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要不是他脸上略带困惑的话，这样看人家，可以算厚颜无耻了。他的深色眼眸像是个不解之谜，是黑色、棕色或者蓝色，总之我是分辨不出的。就好像他只用看一眼，就可以完全看透我那空虚、懦弱的灵魂。我双臂交叉，眼睛望向别处。我感到几分尴尬，因为自己破烂的贴身衣服，因为满身的污泥，还有那些割伤的、瘀青的地方。

“那副臂环很特别。”他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它，指尖触到了我的胳膊，我急忙退缩。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那么脏，我本来可能都不会注意到它。它是银的，对吗？”

“这东西不是我偷来的，好不好？”我浑身疼痛，脑袋发晕，但还是握紧了双拳，又是害怕，又是愤怒。“你们要是想要它，你们就——你们就得杀了我才行。”

奇南冷冷地迎接我的注视，我希望他能不点破我的虚张声势。他和我心里都清楚，杀掉我的难度并不大。

“估计我会那么做的。”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拉娅。”他没有问我的姓——学者们很少有姓氏。

萨娜看看我们两人，似乎觉得有趣：“那么，我去把梅——”

“不用。”奇南已经走开了，“我去找他。”

我再次坐下，萨娜一直看我的脸，想要搞清楚为什么我显得似曾相识。如果她看到的是代林，肯定会马上明白过来。他简直就是我妈妈的翻版——而没有人会忘记妈妈的样子。爸爸就不一样了——他总是躲在幕后，画图啊，谋划啊，想事情啊什么的。我从他那里继承了乱蓬蓬的头发和金色的眼睛，高高的颧骨，还有丰满、严肃的嘴唇。

在保留区，没有人认得我的父母，也没有人对我和代林多看一眼，但反抗军营地的情况就不同了。我早应该想到这一点。

我发现自己正盯着萨娜的文身仔细观察，看到那拳头和火焰，就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妈妈身上也有这样一个文身，就在她心脏上方，爸爸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完善那图案，然后才上墨，正式文进她的皮肤里。

萨娜注意到我直勾勾的眼神。“我得到这文身的时候，反抗军还跟现在完全不同。”她不等我提问，自顾自地解释说，“我们那时更好。但世界变了，我们的领头人梅岑让我们更大胆一些，主动进攻。多数年轻战士是梅岑亲自训练出的反抗者，他们都赞同这意见。”

但显然，萨娜并不满意。我还在等她说更多话。这时候，洞窟远端有一扇门打开，奇南和一个跛足的银发男人一同走了进来。

“拉娅，”奇南说，“这位是梅岑，他是——”

“反抗军的领头人。”我听过他的名字，小时候父母经常提到他。我认得他的相貌，整个塞拉到处都贴满了通缉他的布告。

“那么，你就是我们今天捡到的孤儿喽。”那人在我面前站定，见我站起来迎接，挥手示意我坐下。他牙齿间咬着一副烟嘴儿，青烟模糊了他沧桑的相貌。反抗军的刺青已经淡去，但仍可以分辨出来，成了他喉咙下面一个蓝绿色的影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哥哥代林，被一名假面人抓走了。”我仔细观察梅岑的表情，想看出他是否对我哥哥的名字有印象，但他的表情完全不可捉摸。“是昨天晚上的事，有人突击搜查了我们的房子。我需要你们帮忙救他出来。”

“我们不负责拯救走丢的半大孩子。”梅岑转头对奇南说，“下次别再拿这种事浪费我的时间。”

我试图控制住自己的绝望：“代林不是什么走丢的半大孩子。要不是被你的人连累，他根本不可能被抓住的。”

梅岑一下子转过身来：“我的人？”

“你们有两名战士被武夫审问。他们死之前，向当局泄露了代林的名字。”

梅岑转向奇南，寻求确认，他年轻的副手显得烦躁不安。

“拉吉和内维德。”他停顿一下后回答，“都是新人，说他们正在搞什么大事。伊兰今天早上在学者保留区的西头发现了他们的尸体，我也是几分钟前才听说的。”

梅岑咒骂着，转过来面向我：“我的人为什么要向帝国走狗供出你哥哥的名字？他们是怎么认识他的？”

如果梅岑不了解速写本的事，我并不打算告诉他，因为我自己也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我说，“也许他们只是想让他加入你们，也许他们是朋友。不管为什么，总之是他们把帝国搜查队引到了我们家。杀害他们的假面人昨天晚上来抓代林，他——”我说不下去了，但清了下嗓子，又强迫自己说下去，“他杀死我的外祖父母，把代林关进了监狱。这都是你的人害的。”

梅岑深深吸了一口烟，打量我，然后摇头：“我为你失去亲人的事感到难过，说真的。可是我们还是帮不了你。”

“你——你可是欠我一笔血债的。你的人出卖了代林——”

“然后自己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你还能让他们还你什么？”梅岑曾经对我怀有的那一点点兴趣已然消失。“如果我们帮助每一个被武夫抓走的学者，反抗军一个也剩不下。如果你是我们中间的一员……”他耸耸肩，“但你不是。”

“那么，你对义人道的信仰呢？”我抓住他的胳膊，他眼中燃起怒火。“你们本应该遵行这些原则，有义务帮助任何——”

“原则仅对我们自己人有效，只适用于反抗军的成员。还有他们的家人，那些为了我们的生存献出一切的人。奇南，让她吃了树叶离开。”

奇南抓住我的一只胳膊，即便我极力想要甩开他，也还是无济于事。

“等等，”我喊道，“你们不能这样做。”又一名战士上来控制我。“你们不懂得，要是我不把他从牢里救出来，他们就会折磨他——他们会把他卖作奴隶，或者杀死。我只有他这么一个亲人——我们家只剩他一个。”

梅岑没有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