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065

新年宴会持续了凌晨三四点。

威纶一直在和欧尼奥尔聊天, 直到宴会结束，他跟着欧尼奥尔送走了很多高级干部后，才轮到威纶去休息。

中原中也本想等威纶一起退场, 结果席恩利可低声说：“他估计会住在首领这里, 你跟我离开吧。”

中原中也怔了怔，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低头和欧尼奥尔说着什么的威纶, 小声说：“威纶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不清楚。”席恩利可带着男孩离开。

中原中也一步三回头，也许是他的错觉, 他总觉得威纶似乎变了，变得有些冷漠, 似乎在遥不可及的地方。

犹豫再三，哪怕知道自己不应该和兰波联系，容易被人监听，中原中也还是给约翰小哥的电话发了个短信, 他说, 威纶变了, 很糟糕。

短信没有回复, 中原中也收起手机，跟着席恩利可离开了。

威纶没在意中原中也。

有席恩利可带着，也许男孩会受到一些人的刁难, 但干他们这行有个最简单直白的展现自身实力的方法：打架。

威纶相信，没多久他就能听到中原中也暴打中层和基层成员的消息了。

别看中原中也在威纶和兰波面前很乖, 但他好歹也是羊的王牌，又增长了这么多见闻和经验，要是将他当个普通孩子来看待, 肯定会吃大亏。

威纶第一天晚上的确住在了欧尼奥尔的庄园内, 这一晚对威纶来说非常难熬。

许是和欧尼奥尔的见面唤醒了什么, 他下定决心后，威纶曾经潜意识封闭的记忆居然一点点地全部浮现出来。

威纶陷入了噩梦之中，再一次体验了当年长达两周的、被绝望彻底淹没的每一分每一秒。

早上醒来后，威纶的脸苍白如纸，他抱着马桶将昨晚吃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

若不是看到了兰波发来的约会消息，威纶估计根本打不起精神去应付欧尼奥尔的早餐邀请。

威纶努力压制着糟糕到极致的心情，陪着欧尼奥尔吃了一顿早饭，随即有人给他送来了如今十二位王子的资料和王妃的情况。

……威纶完全没心思去看这些东西，他表面上装作看资料，实际上是在整理昨晚那些可怖的记忆。

之前他曾对兰波提过，卡金国皇室选择王的方法是获得念兽后进行厮杀。

所以每一个念兽必然有特别的能力。

威纶将这个重要的消息封闭模糊掉了，直到昨晚他才想起来他母亲的能力是什么。

威纶母亲的念兽能力是宿主死后才发动的类型，临死前杀死宿主的人将继承念兽，继承者必须完成前者的愿望。

若是无法完成，那在继承者彻底放弃的瞬间，继承者的身体会成为最初宿主的母体，最初宿主会在继承者身体内重生。

威纶用诅咒杀死了他的母亲，而威纶的母亲对威纶许愿，她说威纶就是为了诅咒而生的，终威纶一生，他必然会杀死国王。

如果做不到，那她将以威纶的身份重新站在卡金国的舞台上。

威纶当初发动诅咒之后，意识和精神已经陷入了疯狂和混乱之中，已经彻底坏掉了。

他为了保护自己，主动封闭了这些记忆。

如今重温当年那些破碎的、让人崩溃的记忆和画面，哪怕威纶多了三十年的人生经历，还是会忍不住被过去的黑暗淹没，继而产生窒息的错觉。

威纶面前放着大王子的资料，他无意识地看着，脑海里被黑暗记忆抓住，眼球却还本能地在记录着看到的信息。

“……私兵修立克夫，疑似大王子后裔，念能力者……”

后裔这个词触动了威纶的神智，他猛地回神，大口大口地喘气，勉强平静了下来。

威纶的思绪有些飘远。

说实话，出生在皇室家庭，威纶天然就明白，如果不争取最后的王位，王子的孩子们大概率会随着王子的死亡而殉葬，所以王子们的孩子也多成为王子的簇拥和私军。”

威纶的母亲培育出威纶这个人形诅咒材料，这种事在王室屡见不鲜。

比如威纶手中这份关于大王子的资料里，就有类似的例子。

在一个陪葬制度依旧存在的国家，孩子成为父母的工具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然而这对于一个无意间重生于此世界的、正常的、普通的、具备着完整三观的人来说，就太操蛋了。

当时威纶并不知道这个皇室里隐藏的黑暗和可怖，他只是单纯的以为自己变成了王子的孩子，当今国王的孙子。

威纶还曾沾沾自喜，他觉得这地方真先进，皇室女性的继承权居然和男性同等。

母亲对他并没有太多感情，寥寥几次见面也大多是用命令的语气说，你要为我而战，你的生命要为我所用云云。

可笑当时威纶没有想太多，他觉得王室亲情寡淡很正常，等他再大一些，他可以撒娇找母亲一起住，时间长了，他难道还刷不出母亲的好感度吗？

至于为母亲而战，这不是废话吗？

如果他母亲没有成为国王，他估计就完蛋了，所以威纶理所当然以为所谓的帮忙是指在祖父那卖萌，帮母亲拉印象分。

然而事实证明一切都是他的妄想，是他太过愚蠢和天真，也是这个世界太可怖残酷。

威纶不是没奇怪过，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从没露过面，但考虑到母亲对外是单身状态，也许父亲是地下情人？

三十年前，卡金国从皇帝专1制国家过度为君主立宪，可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室依旧牢牢把控着国家政权，这个国家仍然是皇帝统治着。

在社会化变革的浪潮中，上一任皇帝在平息了社会变革的动荡后，果断开启了王位争夺仪式，老皇帝需要新的、拥有锐气和进取心、跟得上时代发展的新皇帝来带领整个国家继续向前进。

威纶也是在仪式开始后才愕然发现，这神奇的国度啊，选择皇帝并非看性格、能力、对国家的贡献和承担国家的责任心，他、他们居然将一切都交给一个念能力物品壶中卵，通过仪式，每一个王子将从壶中卵里得到一个念兽。

王子和念兽一起杀戮其他王子，最后只剩下一个人，就是最后的皇帝。

威纶在搞明白所谓的选王仪式后，整个人都懵逼了。

这搞笑呢？哪有一国之君是这样选出来的？

而自己的作用也不是什么拉印象分，他就只是一个有着王室血统的诅咒材料，如此而已。

仪式开始后母亲塞给他了一个相册，要求他对相册上的每一个人都进行咒骂和诅咒，维持两个星期的诅咒后，再冲到那些王子面前自杀。

他的母亲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述说着自己的计划，她似乎根本没想到，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拥有着成人的思考能力，足以分辨她口中的一切。

疯了，皇室的人都疯了，国家也疯了，这个世界也是疯子遍布的地方。

威纶忍不住问他的母亲，我的父亲是谁？

如果他的父亲知道孩子遇到这种事，会是什么反应？难道也赞同身为王子的母亲的决断吗？

然后威纶得到答案，他的父亲是殉葬一族血脉最醇厚的祭司，在贡献出自己的血脉后，直接自杀了。

威纶是试管培育出来的、并由另一个殉葬一族的女性生出来的一次性诅咒品。

很难形容得到答案、梦境破碎时，三四岁的威纶的心情到底如何转变的。

他想要逃走，可他太小了，根本不可能逃逸。

他想要拒绝，但他知道如果拒绝，他会被母亲的护卫控制强迫执行诅咒。

他想要寻找能帮助他的人，然而很可惜，他身边的侍女和护卫全都是母亲派来的人，更让威纶内心冰冷的是，他父亲那一族的贱民们居然也认同母亲的计划。

因为贱民们知道自己自出生起就是为皇室殉葬而生的，他们认为若是在死之前能帮助选定的王子达成目的，带走一两位王子的性命，那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而威纶的诞生就是为了现在的死亡，所以他该死，必须死，还要怀着激动和高兴的心情去死？！

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诅咒的最短时限是两个星期，而这两个星期也是威纶从生走向死的过程。

威纶知道自己必然会在两周后死亡，他无能为力，生命任由他人掌控，他唯一能做的居然是临死时诅咒哪一位王子！？

清晰地感受着时间的流逝，在寂静之中一点点被死亡之气浸染，明明想要活着，却被逼迫走向死亡，这过程太可怕、太煎熬了。

威纶宁愿是被意外夺取生命，就如他过去的死亡一样。

某位伟大之人曾说，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普通的、正常的、庸碌的人在这两个星期中死亡了，还活着的是一个带着恐惧、怨怼和不甘的憎恨者和疯子。

当在最后时限，威纶被带到他母亲面前时，威纶沉默着按照诅咒的步骤，烧毁了他诅咒两个星期的、属于某个王子的物品。

然而谁都没想到，威纶还在其中隐藏了属于他母亲的随身物品。

最终，威纶拿起匕首，手颤抖着，他哭着扎向了自己的心脏，说出的诅咒之名却是眼前的、他生物学上的母亲。

被一个从没有正眼看过的、仅仅只是作为材料而出现在眼前的小孩子暗算甚至死亡，威纶的母亲生平第一次认真地看了威纶，并发出尖锐的笑声。

“虽然有贱民的血，但这份将屠刀指向我的勇气倒不愧是王室后裔。”

那个女人在临死前对威纶使用了念兽能力，她对威纶下了诅咒，将念兽转移到了威纶身上，只要威纶没有完成他母亲的愿望，威纶在未来的某一天就会成为他母亲的傀儡和附生体。

因诅咒和念兽的缘故，威纶没有死，只是当时情况太混乱了，事后威纶很难想起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

威纶的母亲在得到念兽后不久就觉醒了念能力，她用自己的念能力将威纶送出首都，之后威纶在护卫的帮助下一路逃窜到流星街，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

威纶虽然不太记得他和母亲最后的交锋，但他直觉知道念兽会威胁到自己，所以他狡猾地用誓约分割了念兽，让自己成了半人半念兽的非人存在。

一方面念兽用了他的面容可以当威纶的挡箭牌，另一方面得到念兽特性的威纶也有了在流星街活下去的资本。

一晃快三十年过去了，当威纶决定直面过去的麻烦时，他终于回忆起了当年母亲临死时的咒言。

威纶喃喃苦笑：“怪不得我这么厌恶念兽，怪不得我一开始就想方设法分割念兽……”

即便不记得了，但脑海里残留的愤恨和恐惧依旧存在。

看到念兽，身体就会自发地算计对方，因为那是母亲一直在阴暗的死亡世界里盯着他的证明。

如果威纶没有完成母亲的诅咒，念兽会将他母亲带回来，占据威纶的身体。

这么想来，自己在生死关头进入魏尔伦的身体内，难不成是寄居在他身上的念兽的念能力所致？

只不过隔着世界壁障，念兽只能让威纶的灵魂活着，给了威纶喘息之机，从而和魏尔伦达成了誓约，继而再度活了过来。

念兽天天催着他干掉卡金国王，其实也是在逼迫他做出选择，一旦自己放弃，他那阴魂不散的母亲就会再一次站在争夺王位的舞台上吧。

卡金国的每一个王子从出生起就被告知，既然是王子，那么要对自己即将成为国王一事深信不疑、理所当然，绝不应该主动放弃，放弃就不配作为王的孩子。

所以每一个卡金国王子都会竭尽全力去获得王位，除非死亡。

威纶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他抬手盖住自己的脸。

如果事情是这样，那么他最初的计划根本行不通。

威纶有念兽，他必然会被牵扯进入王位争夺战里，但他不想参与争夺战，他更想直接毁掉造成一切灾难的源头——壶中卵仪式。

是的，威纶没想着要杀国王，他想要彻底摧毁王室传承数百年的最重要宝物，那个制造念兽卵的念壶，让王室再也没办法进行这项传统仪式。

一旦皇室不具备念兽力量，那皇室还能持续这个统治国家吗？

想想被认定为贱民一族的、想要获得正常公民待遇的人们，想想那些蚂蚁念能力者，想想外面窥伺的协会和v5国家……

混乱之火一定会被点燃，威纶很期待各地的革命浪潮以及新的社会变革火焰燃烧在这个古老而可怖的国度上。

可母亲的念兽能力让威纶不得不放弃这个选项。

不，不算是放弃，而是在做这件事的基础上，增添了必须条件：一定要干掉现任国王。

这让威纶觉得恶心和痛苦，他兜兜转转还是逃不开二十六年前的桎梏，他不想让他母亲得逞，可自己要如何做？

威纶烦躁极了，他将手里的资料丢开，起身离开。

他用脚带上门，去地下车库开了一辆最新的跑车，直接离开了欧尼奥尔居住的宫殿。

另一边，兰波换了装束，离开了爱依家族的驻地。

黑发青年在再一次唾弃自己心软。

他本想等威纶通过情报找过来，一起玩情报间的猜猜乐游戏，但当兰波看到中原中也发的关于威纶的信息后，兰波一下子担忧起来。

越是深入了解威纶，兰波越觉得威纶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强大。

实际上这个男人非常脆弱，他只是已经被彻底打碎了，碎裂的部分随便堆积在一起，无论再遭受什么打击、摧残和压制，已经碎裂的玻璃渣自然不会再受到伤害，甚至这些玻璃渣还能刺穿那些试图压制他的人，并将所有敌人和自己一起变成碎片。

被杀死的那一瞬间，痛苦和死亡的恍惚感是真实存在的，这样的威纶被称为不死者，并不是什么好的绰号。

因为这说明，威纶并没有保护自己的理由。

他享受死亡吗？并不，他只是习惯了。

他享受疯狂吗？并不，他只能让自己疯狂。

兰波被这如万花筒一样漂亮的灵魂而吸引，却也为这如万花筒一样破碎的灵魂而感到棘手和头疼。

他曾经失败过一次了，他不想再失败第二次。

上一个未曾拯救的寂寞灵魂已然消散，难道要再看着第二个也消散吗？

兰波最终还是主动发消息约了威纶，并在约定的地点等着。

这里是人尽皆知的帝国首都广场。

广场上有一个巨大的音乐喷泉，广场上空盘旋着鸽子群，因是新年庆典，广场四周点缀着繁盛的花朵海洋，时不时有穿着新衣的民众在这里拍照留念。

兰波大概等了一个多小时，中午的时候，他终于见到了威纶的身影。

威纶穿着一身白色西装，金色长发自然散落在脑后，他正面对着音乐喷泉，似乎在仔细观察音乐喷泉里那尊和国王一比一等比例的雕像。

风吹拂着威纶的发丝，似乎察觉到了兰波的到来，威纶微微侧脸看了过来。

本来心情放松的兰波突然停下脚步。

在看到威纶脸上神色的瞬间，兰波猛地明白昨天中原中也发消息说‘威纶很糟糕’是什么意思了。

此刻威纶的神色居然和当年的魏尔伦相似了七八成，都是那种孤独、寂寥和死寂的感觉，只是比起魏尔伦，威纶身上还弥漫着深沉到无法注视的黑暗。

这股黑暗沉郁的气息是如此明显，哪怕金发青年面容俊美如神明，四周来来往往的人依旧下意识地避开了威纶。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威纶会变成这样？

兰波在意识到威纶出现问题后，一股愤怒从心底油然而生。

他好不容易将玻璃粘起来了，又有人打碎了！可恶！

兰波戴着贝雷帽，脸上戴着魔镜耳罩，上了艳丽的唇彩，露出的白皙下巴精致而美丽，黑发女子低头，装作想要和威纶搭讪的样子，缓步走到威纶身边。

威纶静静看着兰波。

其实兰波应该立刻离开的。

一个实力高强的念能力者心情恶劣时，散发的气会变得充满恶意，威纶知道自己心情不好导致周身气息很恶劣，但他无意收敛。

如果活到现在连自由展现心情都做不到，他早就憋死了。

……或者说，表现出自己的厌恶和憎恶，已经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但兰波不应该靠近的。

威纶的气散发着令人心寒的恶毒，还带着桀骜不逊、散发着你们有本事来打我的气息，周围已经有不少护卫广场的特警盯着他了，只要威纶做出任何出格的事，就会被立刻击毙。

兰波这时候走过来，一定会被有心人盯上的。

兰波自然从威纶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神中看出，威纶并不希望兰波表现出认识自己。

兰波心里呵呵哒，他看威纶没反应，抬头对威纶笑了笑，然后伸手抓住威纶的脑袋，直接吻了上去。

威纶：！

柔软的触感带着点蜜桔的味道，像是盛夏的暖风，一点点温暖了威纶的内心，让他那颗被绝望浸染的心变得甜蜜起来。

兰波吻得很投入，他双手抱住威纶的脑袋，不断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威纶被带着不由自主地揽住了兰波。

他抱的很紧，像是要将兰波彻底嵌入到自己的身体里，一起沉沦到地狱的最深处。

兰波的气息有些不稳，他微微仰头，想要后退一点，但这一次是威纶不放过他，威纶追了上来，毫不犹豫地继续。

然后兰波恶狠狠地咬了威纶一口，威纶吃痛，下意识地松开兰波，抬手捂嘴。

兰波却得意地大笑起来，他像风一般从威纶的怀抱中挣脱，黑色长发如盛放的黑玫瑰，他转身朝着花海深处奔跑，并对威纶伸出了手。

——来追我啊。

威纶怔怔地看着花海中的兰波。

有一缕风吹过他的身体，带来了阳光和暖意，然后这缕风继续向前，如果自己只是停留在原地，羁风之人会随风远去。

威纶喃喃地说：“真是狡猾的坏东西。”

可与此同时，他的心再度跳跃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必须向前走。

因为他的灵魂在那一缕柔软的风中。

只是这风飞得又快又疯狂，他必须追上才行。

威纶周身的气息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沉郁黑暗，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和神采飞扬。

他的身影在一瞬间消失，冲入了花海之中，荡起无数花瓣。

在红色和粉色的花瓣风暴之中，金色涟漪一闪而逝，威纶和兰波都不见了。

他们进入了亚空间，那是只属于他们的秘密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