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逐光：风起西泽

“光！天上有光，天要亮了！”

雪停下来了，风静止了。

战场也安静下来了。

无论是妖还是魔，无论是兽还是鬼，此时此刻，他们都无比清晰地看见北方的天空上，出现一道柔和的、经久不散的光。

这是风雪后，出现的光。

这是冲破万丈魔云，重返世间的光。

这是夜巡者口中的破晓之光。

这是人族的希望之光，也是众族的决策之光——天将破晓，再无疑问。众族需要做出选择，是要坚守黑夜，还是要投入光明。

霸天动摇了，泛灵盟的士兵们也动摇了。

他们让开了路，让仅存的一百多名夜巡者在尹仁的带领下离开了战场。

尹仁，以及这一百多名夜巡者回头深情地看了一眼龙山，再看了一眼天空中的光，安安静静离开这块他们奋斗过的地方。

他们在泛灵军的注视下安安静静离开，没有喊一句口号，没有比一个动作，甚至没有多给一个眼色。

因为，这个时候，任何一个动作，一句语言都是多余的。

真理，已经摆在面前了。

……

天真的要亮了。

大黄伸了一个懒腰，懒洋洋爬了起来。微风撩起他的狗毛，他看着黑斑，张开狗嘴想问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而是摇摇晃晃朝山脚走去。

红霜问：“大黄，你要走哪里去？”

大黄懒懒散散地回答：“去尿尿，你要去不？一起？”

红霜恶心地瞪了大黄一眼。

大黄哼着小调，一摇一晃地走了。

许久之后，没见到大黄的动静。

二哈摇着晕乎乎的脑袋，说：“黑斑，我现在不在状态，你放出神识探查一下，大黄这泡尿要拉多久，怎么还不回来？”

黑斑回答，说：“他离开之后就将自己的气息隐匿起来了 。现在我探查不到他的踪迹，不知道他在哪里。”

二哈不好指使黑斑，只得客客气气地讲道理：“那就辛苦你跑一趟嘛。他要是做什么怪还好理解，要是出什么意外，我脱不了干系，你也不好交差是不是？

我现在行动不便，要烦劳你跑一趟了。”

黑斑说：“小事一桩，不用这么客气的。”

黑斑跳下石墙，沿着大黄的足迹，一步步去寻找。没有多久，黑斑飞了回来，脸色不太好，说：“大黄失踪了。”

二哈瞪大狗眼，瞬间跳了起来，吼道：“什么？黑斑你这条老猫，咳咳咳，我残了难道你也瞎了聋了？

那么大一条土狗，还病殃殃的，能跑到哪里去？

惨了，一定是被抓了被杀了。可怜的大黄啊，你死得好惨！咳咳咳。

黑斑，全是你这条老猫的责任！我看你怎么交差！”

二哈心急火燎，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红霜开始也很着急，但是想着想着，她心情平静下来了。大黄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悄悄离开？就他们之间的关系，他还有什么不能告诉她的秘密不成？

红霜望着天空那道白光，似乎想通了一些问题，说：“他应该是自己离开了。”

二哈不解，问：“自己离开？他一条病狗，能跑哪里去？再说，好好的，他为什么会离开。”

红霜眼睛中露出一阵寒光，说：“他和我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他去追逐光了。”

二哈更加疑惑了，问：“什么意思？”

红霜看着大黄离去的方向，想着这条特立独行的土狗，回想起他的种种过往。

她想起来两人一狗千里迢迢从来东境来到龙山搅动风云，想起莫名其妙出现一个“天妖遗宝”此狗和两人分道扬镳，想起之后局势种种变化。现在回头来看，这些事情的背后，一直有一只手在暗中推动着。

心中疑惑一个个解开了。她最初的判断没有错，这条狗果真是夜巡者派来的奸细。

“天将破晓。呵，好一个夜巡者，好一个大黄，好一场戏！”红霜心中好恨，她明明看出来了，最终却还是被这条贱狗迷惑住了！

算了，追究这些没有什么意义了。

红霜眼睛恢复了清明，她又变成了那只足智多谋的狐狸了。她咯咯咯笑着说：“不管他了。我们把大角和老白叫过来开一个会，他们也受到啸月的排挤……”

二哈不干了，他跳到红霜面前，眼露凶光。此刻的二哈，说：“骚狐狸，你听好了：我的任务是保护大黄，其他事情与老子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再问你一遍：大黄去哪里了？”

红霜大笑起来，笑得眼睛都是泪水，说：“哪里有光，他就在哪里。或许有缘，我们暗夜会再次相见。”

……

另外一边，少巡者陈仁以一万兵力，惨胜三万泛灵军。收到尹仁已经突围的消息，陈仁率领仅存的四千少巡者，回到人族城池。

千帆率领一千多名夜巡者对战一万泛灵军，几乎全军覆没。最后紧要关头，啸月率领万灵军救出千帆及几十名夜巡者，消失在暗夜中。

此后，千帆率领残余的夜巡者与啸月一起，长期活跃在霸岭西北，以游击战的方式与泛灵盟展开不屈斗争。

以龙山为核心，前后历经数年，总共发生百余次战斗、明里暗里登场了夜巡者、中州人族和平联盟、万灵盟、少巡者、泛灵盟、青峰山、涂山等诸多势力，涉及十几个种族，百余个部族的战争，终于由泛灵盟获胜而告终。

这场战争，史称龙山之战。

打来打去，最后由没有严密组织、没有明确主张、没有具体规划的的“三无”泛灵盟获胜。这是历史开的玩笑。

可霸天不这样认为，他认为这是历史的必然——像他这样英明神武的领袖，必然会取得最终胜利。

可天空中的光，没有散去。霸天心中的恐惧，依旧存在。

他决定了，坚守暗夜已经是一个笑话，投入光明的怀抱才是英明的决策。除了照抄万灵盟的口号外，夜巡者的观点也要抄一些。比如“天将破晓”这一句一定是要的，而且要强调，这个观点是他霸天最先提出来的。

独抄抄，不如众抄抄。

当然，只抄是不行的，还需要独创。霸天环视众族，一个大胆的想法慢慢在头脑中形成。

没有多久，在霸岭出现着这么一种传言：霸天是光之子，代表天向世间泛灵传达“天将破晓”旨意。

遵从此旨意者，活。违背此旨意者，死。

这个传言还特别强调：阳光之下，众族平等，泛灵共生。无论是生族，还是死族，在阳光世界都有自己的生存空间——前提是要信霸天。

信，则活。不信，则死。

几年后，霸天于帝山称帝，国号为“无上神圣光明普照世间泛灵帝国”，简称“泛灵帝国”，帝号就称“霸天大帝”。中州人族不甘落后，共协盟整合各方势力，宣布建立“中州人族共协国”，简称“共协国”。由此，中州形成了两国对峙的局面。

除此两国之外，还有其他相对独立的组织存在，比如：陈仁率领的少巡者、啸月率领的万灵盟、千帆率领的夜巡者。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龙山之战刚刚结束没多久。在火山脚下，大黄仰着头在和火怪焰心吹牛皮。

炎炎岩浆，沸腾翻滚。 浓浓黑烟，直飘上天。

浓烟之中，一个巨大的头型火怪俯视趴在地上的大黄，说：“大黄，你不会真的是来找我吹牛的吧。”

大黄摇着狗尾巴，咳嗽着说：“你以为呢？还能找你报仇不成。你放心，泛灵军中也有不少火怪，可就我们俩的交情，我知道你是被逼迫的，要报仇，也是我们一起找邪虎——也就是霸天那条老阴虎报仇。 ”

焰心无语地看着大黄，只见过一面，就能攀上交情？焰心说：“你不怕我杀了你？毕竟我也是泛灵盟的。”

大黄毫无惧色，说：“说到这里，我感觉奇了怪了，为什么你不加入正版的万灵盟，反而加入盗版的泛灵盟呢？

我真想不通这一点，邪虎的套路我也研究过，除了照抄万灵盟的口号，就是增加了一些神神叨叨的玩意。

按道理说，除了少数迷信、愚昧的部族外，谁会上邪虎的圈套？你给我说一说，邪虎——也就是霸天，他比我强在哪里？”

焰心眼中冒着火焰，俯下身子，拉进与大黄的距离，问：“别在我面前，说盟主的坏话。霸天盟主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小心我杀了你。”

大黄鄙视地看着焰心，说：“没想到你也这么愚昧啊？没道理啊，我看着你挺聪明的。怎么还会相信邪虎那条老阴虎的鬼话呢？”

焰心差点凑在大黄的鼻子上，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再胡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大黄抖抖狗毛，说：“得了。我怕了你还不成？我就借你宝地休息一下，马上就走。看在我们的交情上，你不会真的赶我走吧？”

焰心回到半空，盯着大黄看了半晌，问：“大黄狗，你的底气究竟在哪里？是什么依仗，让你如此有恃无恐。”

一个声音从远传传来，沉声问到：“你真的想知道吗？”

焰心火焰暴涨，问：“来者何方神圣？如何不现身一见。”

大黄打着呵欠爬了起来，对焰心说：“哈哈，还是不见面的好。人族有句话叫‘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做火怪也是。再见了，朋友。下次见面，你得记得我们间的交情。”

大黄说完，摇摇晃晃走了，朝远处喊到：“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刚刚这火怪又是恐吓我又是威胁我，差点把我吓尿了。”

那边声音传回：“你这老狗，废话忒多，快点滚过来。”

火怪盯着大黄的背影，最终还是没有下手。他感觉到，只要动手，将会出现他无法承受的后果。

大黄往前走。在前方等待他的，自然是背着铁棺的巨灵和尹仁。

火山，是他们约定的会面地点。当局势发生变化，他们会在此处碰头。

暗夜之下，两人一狗，相视一笑，一路向西，继续前行。

大黄精神萎靡，有些咳嗽。尹仁问：“你的病还没好。”

大黄反问：“你们怕不怕？”

巨灵一把把大黄抱起，放在肩膀上，说：“这种瘟疫传染性那么厉害，谁还能躲得过？”

尹仁也答到：“夜巡者与其说是败在泛灵盟的手中，还不如说是败在瘟罗的手中。现在，抵御不了瘟罗的，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在疾病中。我和巨爷无碍，只是得想办法给你治治病。”

大黄说：“没事的。这种瘟罗，对兽族伤害性不大。虽然难得好，但也死不了的。”

巨灵说：“我听说，你身边不是有好几个小妞吗？你怎么不带她们一起走？对了，不是还有一条神秘高手的哈士奇狗，他在哪里？”

大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身后一片漆黑。他眼色黯淡，说：“倒是俩老婆。但是死了一个，活着一个。我可不敢让她知道我和你们混在一起，否则她真的会撕掉我。

你们呢？夜巡者没有死绝，你们不带他们走？”

巨灵哈哈大笑，说：“留了一部分在这里，带走一部分。他们在周围跟着的呢。看来你这条老狗真的病惨了，狗鼻子都不灵光了。”

大黄问：“这个方向，是在往西泽走吗？好像不大对哦。难道不该往北走吗？光在那个方向。”

尹仁看了一眼北边天空渐渐黯淡下去的光芒，再看看前路，答：“先往西走。

因为，西边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