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黑袍怪物（2）

【南岐，狐族大将军府】

转眼秋至。

整个季节都在骚动，在引诱着形形色色的人去涉足，但一个人却仍旧保持着心境安静如常，那就是袖无夜。

他是狐族大将军，一个看旧了千年风景的人。

但是，他今天的表情有点不似常态，不再是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显得有点焦虑，甚至可以说是微微的愤怒。

随着两三片叶子掉落在地上，秋天带来的安静彻底被打碎了，大将军府的内庭里传来一声浑厚的呵斥。

寻声而去，声音的源头来自大厅，此时一个穿着贵气，眉目硬朗的中年男人正高坐在座位上，愤怒地看着面前跪着的少女。

中年男人本稍重的语气，在转向看着少女那张干净天真的脸庞时，突然变得温和许多。

都说狐族的大将军最是庄严，无论何时都仿佛一个统治者巡游在人群里，鹤立鸡群，万分醒目，但面对自己心疼的女儿，他似乎更多的是温柔。

可能袖织雪也没有意识到，她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气质，仿佛荒沼里的一丝光亮，让人很容易亲近。

尽管在人前，她是端庄而姿色冠绝天下的少女，但其实她脆弱得一触即碎，看到别人忧伤会默默地坐在身旁听着倾诉，看到别人开心会一起露出春日般的笑意。

袖无夜看着眼前的一幕，内心有点愧疚，哀伤地说着：“阿雪，你就不要再让阿爹为你担心了，若是你有何意外，我这余生的意义便都是虚无了。”

风仍吹，秋叶依旧片片地坠落，袖织雪耳边父亲的声音依旧在回荡，她不自觉地摸向锁骨，指尖在颤抖，心事跃然脸上。

她也无法说清这种心情，心疼，害怕，还是自责，一身樱红色的纱裙像朵莲花一样绽放在大地上，而脸上凝重悠远。

虽早已习惯父亲的严厉，可不知为何每当面对父亲那褐色带着忧伤的眼睛就觉得特别难过。

袖无夜深深地吸了口气，端起一旁的酒饮尽，“若你再胡闹出走，我只能将你送到北岐，随你囚叔叔一起守陵。”

袖织雪沉默了。

北歧和南岐一样，亦是狐族的领地，都在大陆的东边，但隔着万重荒土，遥遥相对的两座城市。

至于袖无夜口中的囚，是负责看守北岐皇陵的镇殿祭司，现存世间的三大最强神祇之一，他满身森然的黑色古老咒印，如蛇虫攀爬，证明着他超越岁月的可怕力量。

囚和一般的隐士高人一样寡言少语，冷如寒冰。

高高坐着的袖无夜的目光一直落在袖止血那张无辜到极致的脸上，似乎不曾移动。

六百年了，她从未离开过他身边，没想到这次偷偷拿了他的令牌外出，而且险些丧命，以至于他格外生气。

大厅寂静无比，庭院的风声很急促。

袖无夜改变了自己的强硬，朝女儿走去，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心疼地摸着她手上愈合后留下的疤痕。

南岐的日光特别白，照在他那纹丝不动的脸上更显得饱经沧桑。

他今年2500岁了，发丝都可能混着白发的年龄。

袖织雪看着膝下的大地，再看看面前形单影只的男人，发现在这广袤大地上父亲虽然贵为狐族大将军也微小如尘，渺茫的如游丝。

“对不起……阿爹。”她颤抖着声音说，那红衣里裹着的灵魂也颤颤巍巍。

一阵风吹进门来，吹得她脚踝系着的银铃铛清脆作响，袖无夜心里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一样，刹那间脸色变白。

这个银铃铛是她母亲离开时挂上去的，关于生母，袖无夜从来没有告诉过女儿是谁，算是狐族不能提及的事情。

一晃眼，当初的知情人现如今大多要么病死，要么不知所踪了。

袖织雪意识到父亲情绪的变化，她那张冰雕玉琢的脸开始变得温暖明亮，只是随意的一笑也仿佛梨花轻轻泛起，“父亲，我累了，我先回房休息了……”

她转身便跑走了，不敢停留，怕让父亲想起更多不愉快的往事，又是一夜不眠。

她躺在房间的红木床上，怎么也无法入梦，脑海中总是出现张玄灵焦急地抱着她跑到医神殿的画面，又出现他在花海里抱着遍体鳞伤的自己而心疼的模样。

她今年602岁了，可在世界的定义里不过是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这个世界所有的生命都被无限放长。

不过漫长无尽的生命更多的是无奈，不死不灭的神体除非遭受到外力的摧毁，否则就会永远的存在着，有时候看着山林里的巨兽死亡之时候更能体会到那种存在的孤独。

也不知道何时开始，一些种族开始喜欢入侵其他种族，而为了对抗，各大部落都开始修习灵力，随着天赋和时间，灵力不断上涨，有的人能达到千年级别，万年，甚至十万年。

而神族因为天赋最为强悍，是修行中获益最多的族类，更有殇这种不知级别的存在，所以一直凌驾在所有异族之上。

就在袖织雪正想得出神时，脚踝突然感到一阵微烫，就像烈火灼烧一般，吓得一声尖叫。

可当她再次把目光停在脚上时，她眼里开始闪烁着难以形容的惊慌。

仿佛看尽漆黑的，永无止境的，或者黑暗阴冷的。

甚至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慢慢的，裸露的踝上浮现出了一只蝴蝶样的红色印记，就仿佛血液里的脉络融合而成，透着淡淡红光和寒气。

她伸手去抚摸那散发着红色淡光的印记，觉得手掌在发热，这个标记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在召唤，此刻才从沉睡中苏醒。

“阿雪，怎么了？！”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在门外。

伴随着声音，门已经被推开。

是袖无夜。

他听到女儿的尖叫后，就飞快赶来，当他也看见袖织雪踝上那个红色的蝴蝶印记时，眼里一下子夹杂着好几种情绪。

无奈、害怕和迷茫。

但是都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