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重山外楼

拖着疲惫空乏以至于摇摇欲坠的身躯，年轻人挣扎着走出了那片密林。

随着浓厚的绿意从身边消散，视野也逐渐开阔起来。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零零散散分布着各种植被的广阔平原。没过小腿的长草覆盖其上，带来勃勃生机。鸟语花香，还有些不知是什么品种也叫不上名字的小动物从茂盛的草丛里穿过，动作迅捷，在它们身后，草丛轻轻晃动。

生机勃勃，和刚才自己置身其中的密林几乎是云泥之别。

年轻人回头望去，只有高耸入云的巨峰，山脉向着左右两边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只有墨绿色的林涛苍茫，不见人烟，也听不见一丝虫鸣鸟叫，仿佛里面再无一物。

安静的就像是死了一样。

“啊——咳咳......”试着发出什么声音，但未能如愿，年轻人弯下腰剧烈地干咳起来。方才没什么感觉，直到现在才感受到了从四肢百骸透出的剧烈疼痛——就像是锈蚀了无数年的机械人形，再次试图动起来的时候，全身上下的关节都在往下掉着铁渣——糟透了。

不过还好，他这样想着，至少还有感觉，不像刚才在林子里那样，知道自己在走着路、却连自己是不是在迈步都感觉不到......简直是难受死了。

感受着全身上下的肌体逐渐回到识海的掌控之中，还有大概是血液的东西在四肢百骸里奔流，年轻人长舒一口气，双手撑着膝盖大喘气，同时在识海里搜寻着混乱不堪的思绪碎片，回溯着自己的记忆。

他的名字，叫北院加沙。

一个旅人？一个独行者？一个孤儿？好吧，都是。说白了，也只不过是在琉璃界混得不怎么样的千千万万人其中之一罢了。

琉璃界有七块成型的大陆，不规则地分布在整个星球上，夹杂其间的便是广袤的海洋。除此之外，还有星罗棋布的群岛，以及各种各样的奇特密地。

加沙出身之处，就是在七大陆之中的北方大陆。

之前的十七年，加沙一直在北地流浪，作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他是幸运的。因为在他还在襁褓里、却被抛弃在风雪里等死的时候，有一户好心人将他带回了家里，并抚养长大。

北院这个姓也正是出自于此，意指永远沉没在风雪苍茫里的辽远北境。

养父母也没有陪伴他太长时间，当时的一家除了他之外还有弟弟妹妹，而加沙还未过十三岁生日的时候，居住的小镇便已毁于战火。北地资源缺乏，生活艰难，自然就民风彪悍。北地大大小小的国家之间战火连天，这座位于边境上的小镇里原住民本来也大多是些没身份、没能力的流民，毁灭，那也只是迟早的事。

和弟弟妹妹失散之后，十三岁的北院加沙在整片北地大陆辗转流浪。还没长开的年纪，却怀着一颗饱经风霜雨雪的心灵，贫穷与苦难，还有来自他人的压力与恶意，一直以来都是压倒人的善良与尊严的最后一根稻草。为了生存，他经历过很多。小偷、乞丐，街上的混混，都是常有的事。又或者收人雇佣替人办事，打听情报、偷窃文件，所谓“阴沟里的老鼠”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甚至还被拉到某些小军阀、三流势力的武装部队里凑数，干那些拿起长矛打仗、放下长矛打劫的行当......

至于为什么最后会来到南境，他也不太记得了。所剩无几的一些印象，就是对永无止境的尔虞我诈所感到的厌倦。想寻求一个安定的生活，于是就随着跨境的浮空船队来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大陆，改头换面，再开始崭新的人生......至少在他看来是如此。

——但其他的东西...不知为何，甚至连些许残存的碎片也不存在了，越是靠近现在这个时间点的，越发模糊。童年时期的记忆尚还有些算得上完整的碎片，而最近的，连残渣都不复可寻......

或许是跟这次莫名其妙的事故有关吧......

加沙当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密林里出来之后他的识海里尚是一团浆糊，所以只能猜想大概是自己误入了九重山，然后发生了某些意外才变成这种情况...毕竟那里可是九重山啊，琉璃界有那么多秘境绝地，唯一一座位于南境的就是九重山。这样的地方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误闯进去然后失了忆之类的...也不是不可能吧？话说回来我那时候到底又是为什么要闯进去的来着？.......

他现在还没有意识到那具风化的骨架到底是谁的。

——

胡思乱想中加沙一直在沿着进山的路反方向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那些个野草的腐殖质，尽是长长的草叶拂过的感觉。因为只顾想事情，也没有注意前方的路上阴冷的气息越发浓郁，天光也略有些昏暗。

若是“以前”他肯定会注意到这些气氛的不对劲，并在那种“生”人勿近的气氛驱使下下意识地远离。

不过现在嘛...重新“活”过来的加沙，当然还没有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自然而然地就顺着走过去了。

待到视野里出现了不和谐的东西时，他才注意到：一座低矮的塔楼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好吧，也可能不是塔楼，这东西长的实在是有点古怪，也许可以称之为塌了一半的三层小楼？

反正这种建制他之前确实是没见过，无论在南境还是在北境，似乎都没有那座城市、那个国家拥有这种类型的建筑风格来着......

青灰色的木墙，表面布满因年久失修风蚀雨蛀而龟裂的痕迹，墙漆脱落而留下的空白斑布。没有窗户，至少在正面没有，加沙上下打量着这座三层小楼，看着那些散布在低矮木门前台阶上的青苔，还有从墙根底下沿着墙面一路攀爬而上的灰绿色藤蔓。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这样的地方突兀地看见一座奇奇怪怪的塔楼，而且还是一座门向着九重山开的塔楼，但凡是个人都会感到好奇——何况这东西的古旧程度真的是令加沙感到很了不得了，这样的木质结构还能存在这么久，看上去像就这样存在了一万年了似的......

加沙上前，轻推那扇落光了漆的黑色木门——

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并没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