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春荒马乱

“牧公子，此去原井村还有多远？”，暮春的阳光逐渐毒辣起来，照得人奄奄的，总是打不起精神来，云中燕这种富家公子遇到这种天气出门多半都是篷车，很少有如此长时间暴露在炙热的骄阳下的，时间一长便喊吃不消，拿着衣袖遮着太阳，不耐烦地问着祁子牧，一旁的翟镇赶紧将水囊递上去。

“燕公子，过了前面那个山坳便是，还请燕公子再坚持一些，此村落有一口水井，味道甘甜可口，口干舌燥之时满饮一碗甚是沁人心脾，等待会儿到时在下带公子前去畅饮”。祁子牧见云中燕实在焦躁不安，知道这位贵公子很少进行这样的旅行，语气平和地在马上欠身回答道。

赫连娜瞥了一眼云中燕，心里略微有点不屑，今日天气是有点燥热，后面队伍里照顾大车的伙夫遇到难走之处时还时不时下来推车，到了地方还要卸载粮食，干这样的重体力活都一声没吭，云中燕这一路都心烦气躁地问了好几次了，旁边的管家就跟奶妈一样小心地伺候着，真不知道这位云中公子平时是怎样的养尊处优，早知有此一节，都不应该让他一起来。

“牧公子对此村很了解？”，慕容霖笑盈盈地看着祁子牧说到，这位霖公子的笑容真是不受天气的影响，任何时候都那么迷人。

“去过一两次吧，不过是早几年的时候了，那个时候经常跟闵兄去山里打猎，因为此村临近大山，所以住宿过一两次”，祁子牧看了一眼冉闵。

“这村子因为在山的入口处，周围地势不像砀郡周围的其他村落那般平坦，土地较少，因而家中余粮较少，多靠打猎为生，所以一遇到天灾，便容易断炊，毕竟猎物不是天天有，而饭是要天天吃”，冉闵说起话来还是那般生硬冷酷，让挨着他的慕容霖都觉得凉爽了不少。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赈灾之事要让我乞活堡来做，这不应该是砀郡郡府所辖之事么？”，祁子放看着自己的哥哥问到。

“子放，赈济灾民本就是我乞活堡的宗旨，不管是郡府去还是我们去，只要能帮助到那些村民，让他们吃上饭，不至于挨饿，就都是一样的”，祁子牧考虑到云中燕和慕容霖在侧，有些实话不能说。

“此次春荒所涉及的区域较多，需要照顾的人也很多，郡府在此关键时刻独独向乞活堡发函，请乞活堡前来赈灾，可见乞活堡平日里为百姓生存而所实施的善行为世人所认可，这是乞活堡美名深入人心的表现啊”，翟镇见自家公子一路上抱怨不停，众人虽然口上不说，但是心中均明白云中燕这种富家公子对救灾这种紧急的事情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当下插言奉承祁子牧道。

冉闵听到此话斜着眼看了翟管家一眼，便打马走到前面去了，翟管家略微有点尴尬。祁子牧知道他最是受不了这些虚伪的话语了，当下笑着摇了摇头。

说话间，众人便转过山丘，绕到山坳里，在林间穿梭了不久便到了原井村的村口。

“吱——”，后面大车在祁子牧做了手势后停住了，村里的小路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听不到半声的鸡鸣狗叫，几棵大树的树皮都被剥光了，只留下树梢上的叶子无奈地奄奄一息。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祁子放看到眼前这一幕奇怪的问到。

“大家小心，我们先在前面开路，大车随后进来”，子牧谨慎地说到，几位公子在前催着马慢慢地走进街道，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等到众人转过一个拐角处时，看到眼前的一幕都惊呆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围着一堆土，伸出自己黑黢黢的手，像山中的鹿一样，艰难地在土里刨着什么吃。地上的这群人听到有声响后，呆滞地转过头来，眼神空洞地像一群干尸，然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缓慢的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祁子牧一行人，向几位立于马上衣着华丽的公子伸出自己的手，祁子牧看到这人的喉咙略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只发出了模糊不清的轻声，祁子牧马上醒悟过来这人已经饥渴得说不出话来了，马上向后面的人示意：“快，招呼车队赶紧进来”。说完他首先拿起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囊跳下马去，扶住来人，喂着他吃。

等到车队一到，还没等众人卸下粮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已经将随行所带的几个大车团团围住，赫连娜看到这群面黄肌瘦，蓬头垢面的人心里大吃一惊。她虽然征战无数，自认为见识过很多市面，但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被这群拖儿带女，流着口水，眼神里对车上的货物充满欲望，浑身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的人所深深震惊了。

赫连娜等后面跟随大车的人还没来得及想怎么应对，一些干枯的手已经伸到大车上的箱子、包袱上了，看到这群犹如鬼魅般的饥民，小珮吓得脸色苍白，嘴角不住地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下意识地哆哆嗦嗦地抓住赫连娜的手臂，尽力避开这群从身边穿过的人群。

看到眼前这群围拢上来的人，张不已小声说道：“看这个样子，即使今天我们只是路过的商队，不是来赈灾的，估计也没办法全身而退吧”。

赫连娜看这群人这个样子，已经没有耐心等待排队分粮，担心等下无法将有限的粮食平均分给各家，于是着急的在马上站了起来，对着前面祁子牧的方向大喊：“子牧！子牧！”。可是现在祁子牧已经无暇回答他了，祁家兄弟、慕容霖等拿着干粮跳下马来的人早就淹没在那群早先蹲在墙角吃土的人里面了，连站都站不起来，只剩下云中燕一人坐在马上，用一种厌恶的表情将马上的食物扔在地上，掩着鼻子试图躲开这群向自己伸出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的人。

眼前的这群人终究没等到赫连娜再次发声，已经一窝蜂地扑向大车，将打包好的东西撕扯开来，就趴在车上，抓起东西拼命地往自己嘴里塞。赫连娜刚想说慢一点，小心摔着，其中一辆大车便承受不住太多人扑上来，“轰——”的一声车架垮在地上，车上的一群人像黑土豆一般滚落开来，旋即又爬上去，捡起车板上、地上的东西不顾一切地往嘴里塞，一些妇女和小孩因为体格较小，就围在后面捡起地上散落出来的东西，像争不过公鸡的母鸡和小鸡一样，抓起地上的星星点点，和着地上的泥土杂草送进嘴里。

“小姐”，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心软的小珮颤抖着带着哭腔喊到。

赫连娜眼睛也湿润了，她难以想象天底下竟有这般景象，她扫视四周，看到人群外一个看不出性别的小孩茫然无助地看着在车上，地上滚爬着哄抢实物的大人们，可能他或者她的父母已经参与到这群为了食物不顾一切的人群中去了，留下小孩子一个人看着这群疯狂的大人不知所措。

赫连娜赶忙拿起包袱跳下马，走到小孩身边，打开一层层包得很好的包袱，露出里面印着花，黄澄澄做得务必精致的栗子桂花糕，爱怜地呈到小孩面前。孩子惊怕地看着赫连娜，看着这位有着天使般面庞大的大姐姐不知道该怎么办，脏兮兮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小孩子犹豫了一下，对生人与生俱来的畏惧，终究抵不过事物的诱惑，小孩子伸出小手颤颤巍巍地抓起一块糕点迅猛地塞到嘴里，大口的咀嚼起来，可是因为吃得太猛了，没几下便噎着了，赫连娜赶紧拍着小可怜的背，给他捋捋。

还没等赫连娜开口问小孩子好受些没，赫连娜便被涌上来的其他小孩子围了起来。开始这些小孩子冲不进去，只能在地上捡大人们刨出来剩下的，现在见赫连娜没有歹意，便纷纷伸出自己的小手毫不客气地抓起栗子糕，捧起来就吃。赫连娜突然被人从人群里拉了出来，她回头只见张不已一脸凝重地看着自己说：“让他们自己来吧，这样效率反而要高点。看看这群人吧，连生的麦子都直接往嘴里塞，他们这是饿了多少天了啊！”。二人立于一旁，看着这群久饿之人在街道上展开的这场饕餮之宴，良久说不出话来，唯有赫连娜泪眼涟涟。

随行带来的几车粮食很快被瓜分一光，众人只是在原井村村民不顾一切地吃食之时，提醒久饿之后不可骤然，随后将吃撑的人扶至一边。

等到村民们都吃的差不多了，一位衣不遮体的老者上前来对着祁子牧一行人拜了拜，伸手抹去了嘴角的食物残渣，惭愧地对众人说到：“原井村村长原由拜见诸位，多谢诸位带来的食物，大恩大德我原井村没齿难忘！，请受老朽一拜！”。说完就要跪下去，祁子牧赶紧扶住老人，提醒村长道：“村长，此话严重了。现在村民们吃得差不多了，可让他们各家排好队，可将粮食按需发放”。村长听后连忙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几个人让各家派代表排队来领。

“孟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此言不虚啊！”。祁子放感慨道，引来众人赞同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