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仙灵鸟鸣

新的一天到来，河岸的寂静被翠鸟的一声啾鸣打破。陆陆续续有动物来到河边喝水，太阳越升越高，聚在河边的动物也越来越多。

河中缓缓游来一个巨大的身影，并没有多大的动静，却还是引得喝水的动物四散奔逃。转眼间，热闹的河滩就已痕迹了了，只有几只不明所以的飞鸟还能悠闲地踱步。

河中的巨物游了过来，在岸上显露出真形——一只长达两丈的黑铠鳄，沧澜之地的水中霸主，除了那些极其罕见的异兽，成年黑铠鳄几乎找不到天敌。以眼前鳄鱼的个头来说，这片水域没有任何动物能够威胁到它。

黑铠鳄的思想极为简单，对它来说，今天的天气很好，艳阳高挂。现在身体回暖，血液流通，它可以自由地舒展身体，比起夜里的冰冷，这种感受美妙至极。

昨天刚进过食，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为食物担忧，现在它可以舒舒服服地在这片河滩上趴上一天。如果这时有猎物从它嘴边经过，它甚至会选择放其一马。

黑铠鳄自在地感受阳光，视线正前方摇摇晃晃地走来一个人影。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地盖住满脸的血污，上下眼皮似要合在一起一般，眼中看不到任何神采，双唇干裂发白，手中却死死地握着一把匕首。

眼中人影慢慢靠近，黑铠鳄脑中尘封多年的记忆被唤起：

那时它刚出生半年，只有两尺长短，不如现在一只腿重，刚和同类分食完一只水牛的尸体，悠闲地浮在水面上。河岸走来一大队人马，大概有四五十人，占了那片河岸四分之一的宽度。

他们拿着手中钩锁、长刀，对那些成年同类展开了大肆屠杀。就在它眼前，河岸上的黑铠鳄全被钩锁套住，然后被长刀一个个地捅死，然后被割下身上的黑色皮甲。

血液顺着河滩流下，正是它最熟悉的味道。

它深深地沉入河底，一直往上游潜行，到了现在的这片水域。在那之后，它捕猎、抢食，一直长到今天这个体型。他没有复杂的情感，但仍保留着当年的记忆。

眼前的人影和当年河岸上的那些人影重叠，它没有愤怒，也无法做出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也没有丝毫变化。本能的驱使下，它身体的重量重新回到了四足之上，然后朝着眼前的人影狂奔。它要攻击他，不顾一切撕碎他。

它全力张开双颚，一口朝着眼前的目标咬去，“砰”上下颚重重地合在一起，没能咬到任何东西，那身影跑到了它的身侧，“砰”又是一口，还是没中，身体一个横扫，尾巴划过一个大大的扇形，依旧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头顶上方的眼睛清楚地看到有人影从它头上越过，脑子里除了攻击外，没有任何念头，它一次又一次地朝着人影发起攻击。不知道攻击了多少次，却始终碰不到那人一丝一毫，它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又一次合上嘴后，它的体力开始不支，无法快速转身，刚一停下，它就看到那人爬到了它的背上。

把脖子用力一甩，它想要把背上渺小的猎物直接抛起，扔到嘴中，没有成功。它用力地扭转脖子，背上的人跳了下来。

黑铠鳄再次发起攻击，速度又慢了几分，但每次都离目标更近一分。它知道，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它就能够到那人，然后将其撕碎。

眼看目标从它嘴边擦过，还没再次发起攻击，人影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背上。它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摆了一下尾巴，带着身体一抖，想再次将刘云甩下去。

那人还趴在他的身上，它用尽全身力气，疯狂甩动身体。终于，背上的人被他甩了下去，滚到地上。

全力扭转身体，黑铠鳄的前肢已经离开了地面，只要一口，一口！它就能咬碎眼前的人影。这一口，它用尽全力，像是在捕杀猎物，又像是做着临死前的最后一下挣扎，就和多年前的同类一样。

“砰”这一口没能咬中。

四肢再也无法支撑它沉重的身体，它趴在地上，精疲力竭。

“昂……”脖子下传来刺痛，一个东西刺入了它的身体。用最后一丝力气摆了一下尾巴，它感觉血液变得冰冷，身体僵硬，无法动弹，就像被月光照射一样……

弥留中，它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个它想咬却怎么也碰不到的身影。和之前一样，摇摇晃晃朝河边走去，就在离水边几步远的地方，直直地朝前倒下。

它感觉所有的念头都已了结，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

晌午，烈阳当头，空旷的河边趴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像是一具尸体。一只翠绿的小鸟飞了过来，停在少年头上，将衔来的一滴清水滴在了少年的嘴角。随后一扇翅膀，转眼消失在空中，留下一声清鸣。

刘云做了一个梦：

梦境里，日月颠倒，斗转星移，天地变得虚幻，世界变成了一片长满青草的原野。他感受有人向他呼唤，那些人很熟悉，好像是来自过去，又像是来自未来，他静静地趴在地上，看着那些人慢慢消失，然后沉沉地闭上双眼。

不知过去多久，一只小鸟飞了过来，刘云脑海中自然地出现了鸟的名字——仙灵鸟。翠绿的小鸟化作一滴清水在空中散开，瞬间滋润了整个世界，刘云的身心一下子变得清凉，缓缓醒来，思想回到了现实之中。

忍着全身的剧痛，刘云趴在河边喝足了水，慢慢起身坐着沉思起来。脑中没有回忆过去的安稳，没有怀念老师朋友的好，也没有对天都的憧憬向往。

刘云思索起这段时间的经历。离开飞仙镇一个多月，他一直在赶路，就算不是赶路，也是在为了赶路做准备。雨林一行，他的选择可以算得上是偏执了，或者说，在去天都这件事上，他所有的表现现都很偏执。

不到一岁，刘云就被镇上的抚养院收养，身边的长辈、老师都是以道德礼法教育他，从来没有多加约束，从小到大，他没受到过一次长辈的教训。但刘云对自己的要求极为严格，这种约束来自于书籍故事、道德礼法以及长辈们的耳濡目染。

尽管这些人都有一些毛病，但在刘云这个优秀的晚辈面前变现的却是最正直、最公正、最勇敢、最坚定、最智慧的一面。

随着刘云慢慢长大，他慢慢发现，以他的观念来看，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问题，很少有人能比他做得更好。

他以最高最严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慢慢地，变得与众不同，在人看来特立独行。别人对他的教导也完全变成经验技巧的传授。

早在中天学院来招人之前，他就有了去天都的打算。测试的前几天，他去风桐县山中历练，在风桐林中困了几天，错过了测试的时间。这件事他没有任何的沮丧，甚至没有一点失望、遗憾等低落的情绪。

刘云隐隐意识到，这或许才是他想要的，或许去风桐，被困，错过测试，这整件事前都是自己下意识做的。

回想起来，当时被困林中，他没有刻意去寻找出路，没有错过测试的焦急。时候一过，他自然而然地走了出来，仿佛事先设计好一般，尽管他没有想过要让老师焦虑失望。

去往天都的路，本就是刘云天都梦的一部分，以往关于天都的幻想，都离不开征服这段行程的桥段。若是乘飞舟一飞而过，他如何能甘心？就算乘上飞舟，他也要一直俯瞰这片大地，几天几夜都不会眨眼。

刘云从来只遵从自己的内心，既然如此，那“通天”之路，他非踏不可，尽管在别人看来这很偏执，很荒诞。

修行之道，有修有行。他现在的实力，多是学习修炼而来的，和实力比起来，他的经历少得可怜，尽管他历练不少。他老师做过平丘守军，走遍了整个北越，还游历过中原诸国。

刘云的实力比他老师强出不少，这是他修炼上的天赋和努力所促成，但他认为，修行不仅仅是这样。

刘云内心固执，修行，修炼、行道缺一不可。那么，去天都就是最好的“行”。

若是没有学院的人来招生，刘云可能会再等两年，或者等准备更加充足，更加从容地踏上这段路。但有了招生一事的刺激，刘云陷入了对天都路途的偏执中，行得不仅急，而且乱。

太过偏执于“行”这一过程，走了这么久，他几乎没有停下来总结思考一下，反而忽略了“修”的这一过程。

……

思绪回到当前的处境，不管先前的经历有多凶险，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将来还会有怎样的困难，刘云要做的事，就是离开这片雨林。

眼前的大河应该就是沧澜河了，现在只要渡过这条河就行了。

三里宽的河面，尽管风平浪静，但河中情况不明，现在的状态，他不敢轻易下河。艰难地站了起来，被野狗抓伤的地方已经溃烂，腰部撕裂般的疼痛使他险些叫了出来。

找到之前扔下的包袱，用油布、绳子和树枝制成简易的小船，刘云安全地跨越了沧澜河，决心开始一段新的修行之路。

……

“小伙子，你是哪不舒服？嘶……这么严重，怎么回事，你怎么伤成这样？”沧澜城内一家医馆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两眼惊疑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被狗给挠了。”刘云看了一下腰部的伤口，自己也是头皮发麻。

……

“接下来可能有点痛，你忍一下，一会儿就好了。”年迈的大夫面露慈善的笑容，对着刘云轻声的说到。

“动手吧，我忍得住。”刘云淡定地说道。

“啊……停！停！……啊……住手！啊，你叫啥……住手！……住手呀老家伙！……啊……我的刀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