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俺妹

苏訸整理好床铺，掀开窗帘的时候，窗外的世界一片阴沉，呼啸的北风吹卷过街道上被拾弃的白色塑料袋，飘飘洒洒的在半空中打着滚，从街道的另一头滚了过来。

苏訸重新拉上窗帘，快步走到书桌边上，那里有一台老旧的电脑，显示器旁边的相框里，是两张挤在心形里的笑脸。

左边的人是他，右边的小女孩是妹妹。

六年前的苏明月，是那么小小只。

六年后的苏明月，还是那么小小只。

苏訸依然清晰的记得自己在雪夜的上空低头看到的少女身影。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从闹钟的上掠过。

下午5点41分。

已经这么晚了。

“明月她……”苏訸正疑惑妹妹为什么还没有回来，他的脸色豁然一变，从记忆之匣涌出来的画面如同汹涌的潮水，不断的冲击着他的脑海。

苏訸一下子想起了很多东西。

12月15日，苏明月因为急病住院了。

然后16号昏迷的苏明月才从病床上醒过来。

12月17日，根据医院的诊断，苏明月的身体并没有大碍，就是比较虚弱，需要再留院观察几天。

回家的苏訸正是要给苏明月准备晚餐。

哔了狗了，他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苏訸瞬间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路小跑着进了厨房。

他的厨艺在磨练之后还算是拿的出的水平。

至少身为吃货的苏明月并不讨厌。

苏訸在厨房里忙碌，客厅里的电视也正在播报着新闻。

“近日在东城区再次发生了少女失踪案件，这已经是一个月来的第四起案件，该案件已经引发社会的广泛关注，警方还在搜查中，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掌握有用线索。”

一边看着那个眼熟的女主持人在大荧幕前面无表情的播报着一条条新闻，苏訸将放在桌子上的饭盒终于打包好，然后放进了书包里，这时候放得是下午六点钟的整点新闻。

第四起啊……

苏訸隐隐还记得这事，但记忆有点模糊，是个有点虎头蛇尾的案件。

临出门的时候，苏訸将电视关掉。

他背着一个有点土气的深蓝色书包，身上穿着的是浅灰色棉衣和瘦腿的九分裤，还算得上俊俏的脸带着点疲倦，右手从裤兜里取出一把钥匙，苏訸很麻利的就把房门反锁上了。

“咔咔……”

把钥匙拔出来，苏訸沿着弯弯的楼梯就这样下去了。路上遇到了好几个熟人，都是住在一栋楼的邻里。

“苏訸，要去看望你妹妹了啊？”

“是啊，吴叔刚下班吗？”苏訸友善的点点头。

这个楼层包括苏訸在内，一共有六家住户，呈麻将的六筒那样分布，现在和苏訸打招呼的人是住在顶头一号房间的中年男人吴叔，一个多月前刚搬过来，一个人居住，平日里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

吴叔目测四十岁左右的模样，脸上很有一些风霜雕刻的痕迹，最让人琢磨不透的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书里说，这是一双有故事的眸子。

苏訸也觉得吴叔身上的故事很多。

记得他半个月后就又搬走了。

“回来拿点东西。”吴叔的脸上是一贯笑呵呵的神情，他背着一个洗的发白的灰色挎包。

“那我就不打扰吴叔你了。”苏訸说道。

从三楼下到小区里，冷风生刮着面皮，街道上都见不着几个行人。

苏訸钻进旁边的车棚，开锁，骑着一辆有些旧的自行车稳稳当当的上路了。

一路直行，经过天府广场，往旁边一拐，上了近道。

下班的人潮里，苏訸已经迟到，必须穿小巷缩短行程。

“吱吱吱——”

年久的车轱辘发出轻微的碎响，车轮轧过印有纹路的水泥路面。

在夜幕的边缘上穿行，冷风嗖嗖的吹拂着苏訸的脸庞，他微微低着头，风声阵阵敲击。

而就在这时候，从小巷的路口开始，一盏盏路灯得了令，忽的依次亮了起来，昏黄色的灯光打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圆形光斑，迅速连接在一起，融成一条，好似铺出了一条朝圣的道路。

平静而祥和的世界还能持续好一段时间吧。

苏訸紧了紧书包的肩带。

他用力蹬了一下踏板。

……

走进有些冷清的住院部大楼。

上到九层。

在安静的走廊上，苏訸推开了房门，消毒水味道一下子灌进鼻子里，首先印入眼帘的就是一大片白。

白色的墙壁，还有乳白色的地砖，头顶白色的吊灯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在白色的纱幔后面，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道躺着的身影。

在苏訸推开门后不到十秒钟，那道身影忽然间弹了起来，一双瘦削的手拉着纱幔往两边一推，从后边就露出了一个可爱的身影，嘟着嘴巴用不满的语气说道。

“苏訸，你终于来啦！比约定的时间都晚了快半个小时了。”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小女孩，乌黑的发丝扎成小马尾辫垂在脑后，大眼睛瞪着苏訸，鼻子微微皱起，嘴巴撅起，可爱极了。

苏明月坐在白色的床上，被单刚好盖住她的腹部，整个人脸色也是苍白的，和这环境莫名的协调。

四人间的病房里，此时只住着苏明月一个人。

看着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庞，苏訸的精神竟有一阵恍惚。

12岁时的苏明月与18岁的苏明月不断地在的脑海里交织、拉扯，时空都似乎要混乱了。

虚无，不真实，各种各样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苏明月呆呆的喊道：“苏訸？”

这声呼唤让苏訸瞬间惊醒。

他盯着苏明月稚嫩但好看的面容，在心底笑了笑，不管多大，苏明月是他妹妹的事实不会改变。

有什么好纠结的。

“路上耽搁了点时间。”苏訸解释道。

他走到床边，把书包放下，然后从里面取出打包好的饭盒。

“今天的晚餐是什么？”

苏明月的目光很快就被饭盒吸引过去了，比起追问苏訸为什么迟到，还是食物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豆腐脑。”苏訸一边解开了装着饭盒的塑料袋。

一听到苏訸的话，苏明月的嘴顿时一瘪，她俯身跪坐在床上，双手捏着被子：“怎么又是豆腐脑啊。苏訸你每天都做豆腐给我吃，是不是在暗示着什么，其实你是想要吃我的豆腐吧？”

苏訸的脸顿时一黑，他拿出勺子递给苏明月，还是熟悉的味道，还是熟悉的配方。

身体虽然变小了，但说话还是一样的喜欢呛人。

“苏明月你的脑子都装着些什么东西啊，没事少看点狗血电视剧，有这空倒是把学习成绩给我提上来啊。”

苏明月嘁了一声，她坐在床边，小白腿晃晃悠悠的，满是无所谓的样子：“有什么关系啊。苏訸你要真的想吃我豆腐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我们又不是亲兄妹。”

“就算不是亲兄妹，我也是你哥，老老实实把晚饭吃了。”苏訸揉了揉苏明月的头发，苏明月顿时张牙舞爪的要把苏訸的手打开。

直到苏訸把手拿来。

苏明月撇了撇嘴，右手抓住勺子，高高举起，就要重重落下，然后她突然抬起了头，那眼睛滴溜溜的直打转：“甜的，还是咸的？”

“咸的。”苏訸摆了摆手，顺带一提，他喜欢吃咸豆腐脑。

“……”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苏明月的脸眼看着就是阵雨前夕了。

“这才短短半天，苏訸你就不爱我了吗，明知道我喜欢甜的，居然还拿咸豆腐脑给我吃。”

“……”

苏訸嘴角一扯，这个戏精。

“是甜的。”他说道，又重复了一遍，“甜豆腐脑。”

仿佛变戏法般，苏明月脸上瞬间浸满了笑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我就知道苏訸你还是爱我的。”

“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苏訸板着脸。

这个妹妹一点也不好对付。

苏明月哦了一声，终于放过了苏訸，拿起勺子开始折磨起豆腐脑来了。

一勺子叉下去那碗白玉就四分五裂了，带上来一片，苏明月小嘴一张，刺溜一声就咽了下去。

真凶残。

苏訸坐在床边打量着苏明月。

他记忆里的苏明月，除了稍微长大了一点，年龄从12岁涨到了18岁，似乎一直都没有变过。

苏明月是他的妹妹，但并不是亲妹妹。两人虽然有血缘关系，也要追溯到祖上四五代了。

苏訸的母亲因为事故去世后，他就被苏明月的父母收养了。

那时候苏明月还只有五岁，对于突然闯入她的生活里的苏訸是抗拒的。生涩的苏訸只能看着苏明月傻傻的笑，直到苏明月慢慢接受自己。

去年苏明月的父母出国后就彻底失去了音讯，只留下年幼的苏明月，以及刚上高中的苏訸。两兄妹孤苦伶仃，就这样扶持着一路走来，靠着家里的存款艰难度日。

其实也不是没有亲戚要再收留他们，但是没有人想要一次性收留两个，如果选择去亲戚家里重新开始，就意味着两人要分开。苏明月这时候爆发出了异常强大的力量，愣是抱着家里的沙发腿不肯松手，最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了。

苏訸内心里也是倾向于自己抚养苏明月，那些个亲戚平日里不见来往，一看到存款金额，一个个跑的比谁都快。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生活不易，就是这个磨人的小妖精也难管的很啊。

“犯人被抓起来了吗？”

放下勺子的苏明月忽然问道。

苏訸一愣，随后想起苏明月问的是新闻里的连环少女失踪案，他把勺子和饭盒重新打包好：“新闻上说还没有。”

“哦。”苏明月有点儿失望，“要是能够早点把他抓起来就好了。”

“很快就会的。”

因为犯案地点离苏明月的学校不远，小女孩心里还是有点忐忑不安的。

苏訸记得这个案子很快就要结了，但到底多久，就记得不太清楚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院，这里好无聊啊。”苏明月不满的揉了揉被单，充满期待的望着苏訸。

苏訸站了起来：“等你养好身体就可以出院了。”

“这不是废话吗。”苏明月像看白痴一样望着苏訸。

苏訸微微张开了嘴。

得了，我投降。

苏明月轻哼了一声，别过脸，见苏訸好半天没说话，忿忿不平道：“苏訸你是笨蛋吗，这个时候就不知道要多陪我说一下话吗。”

“……”

这熊孩子。

“你这样是肯定找不到女朋友的！连哄女生都不会。”苏明月仿佛是个老成的大人，然后她又摇头晃脑地坐了下来，“真是没有办法呢，看在你是我哥的份上，我就教你两招吧，我假装是你的女朋友，然后……”

苏訸吐槽道：“你还是先假装自己是一个优等生吧。”

“啊？这个我不是有做过吗。”苏明月突然望着苏訸，“可是每次我拿回家的成绩单都被你撕碎了，苏訸你也太过分了吧。”

“……”

苏訸震惊了。

就那假的不能再假的成绩单？

这种事你居然能够面不改色的说出来，还真是小看你的厚脸皮了，原来是从小就磨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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