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算我不认识瓦西里

时间的密度似乎不是均匀的。

那一瞬间不可用任何现有的尺度衡量。

他的目光清晰而锐利，在那明晃晃的尖刺扎向她心脏的一刻，他终于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掂量，不顾一切地喊出了投降。

是的，他投降，他不顾一切地投降，情愿放弃他所有，哪怕只是愚蠢的无谓牺牲。

他希望以此来换得内心的安宁，不要今后有片刻折磨般的后悔。

瓦西里住手了，在穿透她心脏前的那一刻。

鲜血顺着银色的锋芒，缓缓流出，染遍接触到的每一个角落。

画面也许还有些美，毕竟混合出来的色彩不错。

她惨叫一声，而后是无声无息的泪水，分不清含着什么情绪。

痛苦、庆幸、埋怨，亦或是——感激？

瓦西里随手将洛昔丢给身旁的手下，大手向后一挥，掌心发射了个什么，便高速反冲到了张仪伦身旁，一把将他揪住，按到楼板上痛扁。

像是在发泄刚才被他戏耍的愤怒。

他已经分不清是痛还是苦了。

任由瓦西里沙袋一样狂殴。

这并非最心痛最悲惨的时刻，只要不觉得，一切迟早会过去。

只要不活着，就不会感觉痛苦。

重点在头部，他感觉自己左颧骨被打碎了，那地方凉皮一样，只剩下了坍塌的肉。

而奇迹在他不合逻辑的渴望即将熄灭的时候，真的出现了。

一个有着机械质感的人闯了进来，高声叫喊了什么。

瓦西里停手，单膝跪下，恭恭敬敬地向那人行礼。

那人手中举起什么，打开，叫瓦西里嗅了嗅。

瓦西里似乎认可。

那人随后用张仪伦听不懂的声音，连续传达了什么，瓦西里便放过了张仪伦。

连同受了折磨和惊吓的洛昔一起。

瓦西里准备离去，张仪伦冲上去，一把揪住了他。

“你说清楚，为什么不打死我？”

瓦西里：“……”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啊？

“你希望我打死你？”

“来吧，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和死也差不多了。来吧，不打死我，你是我孙子。”

瓦西里：“……”（我感觉你挺健康的，而且健康得皮痒痒。）

“别放肆，小子！”

瓦西里恶狠狠地凶张仪伦一句，揪住他衣领，一把将他推搡到地上。

洛昔看得害怕，忙劝阻张仪伦：“这是做什么？不要命了？”

张仪伦不理会，轻轻推开洛昔，立马翻身站起，又冲上去，揪住了瓦西里胳膊。

“你打死我！不然我不放过你！”

瓦西里：“……”

“你以为我不敢？！”

转过身来，就要施暴。

方才进来向瓦西里传消息的人大咳一声，对瓦西里说道：“制刚大人，请不要违背女皇陛下的旨意。”

当然，现在的张仪伦是听不懂的。但是他鉴貌辨色，见瓦西里听了后顿时敛气息怒，便知有势可倚。

张仪伦不依不饶，缠着瓦西里，一顿揪斗。

瓦西里大怒，想要反击，身边便有女皇陛下的信使掣肘。

他恨恨地想，打不起，总该躲得起吧？

偏偏这个小子属驴的，愣是用火喷子、煤气罐子、硫酸瓶子追了他一道。

张仪伦爽完了，解气了，可又开始困惑了：那刚来的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阻止瓦西里杀死我？难道是因为我太帅了，已经帅遍全宇宙了？

洛昔哭哭啼啼地追上来，向张仪伦诉苦，告诉他松集宝宝叫人抓走了。

张仪伦：“……”（他已经退化了吗？）

正严肃地思考如何弄清是什么人抓走了弟弟，好人还是坏人，又把他抓到了哪里，洛昔的一个举动叫他飞速旋转的脑浆立刻停了下来。

她居然边哭抹着眼泪，边从胸口的衣服里，抽出了一只大大的姨妈巾。

张仪伦：“……”（忘记她受伤了。）

他说要带她去医院，她生着气不肯，非要他立刻去找弟弟张松集。

那并不容易，如果刚才没有追瓦西里，还可以跟踪那写字楼下混战的两拨人，当然，跟对的几率是二分之一。

可也好过现在毫无头绪。

毕竟人海茫茫，找一个人并不容易，除非他是天才黑客，可以轻易黑入公安系统，调取事发地的监控录像，以追踪弟弟的轨迹。

偏偏他恰好是这方面的白痴。

洛昔眉毛皱起来了，眼里烧出火来，似乎可以看见，她脑海里刻着几个大字：“要你有什么用啊！白痴！”

他有些着急，有股憋尿的感觉，怕她不耐烦，连忙说：“咱们去刚才松集出事的地方看看吧。或许有线索。”

“出事就行了！”

……

她转身立刻往回走。

两人在灾难现场搜索，警察还没有来，但已经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那辆红色宝骏栽进一个直径十米的冲击坑里，整体已经极度扭曲变形，有了点麻花的味道。车窗玻璃全不见了，看得见里面空洞洞的，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他正弯着腰，还在向里扒望，冷不防右手边的车框上，极速飞来什么。

当的一声响。

扎了一柄匕首。

还没眨眼，一个起伏有致、线条优美的身体突如其然地出现在匕首旁，空气里涌来一股香。

抬头向上望，那女人戴着黑色的特殊口罩，遮住了口鼻，一双眼睛宝石一样，又蓝又清冷。

那或者说是不带眼罩的防毒面具。

她的眼睛冷静又深邃，仿佛容得下一切。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毫无感情，包容万物，就像是宇宙。

他有一瞬间眩晕，产生错觉——她给他很强烈的亲切感和熟悉感，仿佛之前在哪见过。可他又十分确定，他活到现在为止区区二十年的岁月，短短的一生，为数不多的几个熟人里，并没有这样生者蓝眼睛的女人。

她究竟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而她忽然的一句话，令他更加惊愕。

“是你？”

声音从口罩气体交换模块里钻出来，不太自然。

是我？是我。你认识我？

他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她很快收起了眼里的意外，平静道：“我从未来穿越回来，我的确认识你，但是未来的你。”

张仪伦还没说别的，她又语气稍显急迫地问：“你弟弟呢？”

张仪伦：“……”

“做什么？你也认识他？”

像是喝醋的样子。

女人：“……”

“认识啊，我既然认识你，难免要认识你兄弟。”

“关系好不好？跟他有没有深层次的交往？”

女人：“……”

“十万火急，我只在乎你。”

张仪伦：“……”（早这么说不结了？）

“没见，我兄弟刚才被人抓走了。”

女人：“……”（早这么说不结了？还是这个鸟样。）

女人还没开口问是什么人抓走的，张仪伦就又开口了，情绪十分激动的一把紧紧握住了女人的手，哭得稀里哗啦。

“求你，求求你，行行好吧，帮我找到弟弟，我就这么一个弟弟，领一个养大了，得多少年啊！”

女人：“……”（原来你一直就这么疯疯癫癫么？）

“那个……是些什么人？”

“不知道啊！超人啊！你瞧，这些大坑都是他们挖的，管挖不管埋啊！太坑了！”

女人：“……”（你说的是太监写手吧？）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比较特别的人，他可能常以白色的身躯出现，自称瓦西里？”

张仪伦心里登时咯噔一声，急忙转身走了。

女人：“……”（病又犯了么？）

看着他远走，女人越来越疑惑。

“喂！干嘛去？不找弟弟了吗？”

“说话啊！怎么突然不说话！”

“回来！”

……

两秒后，一阵冷风划过，歪斜的路灯杆上钉了一把匕首，那个女人陡然出现在了他面前。

“站住！”

张仪伦只能站住，因为她看起来好可怕。

“你见过瓦西里了，是不是？”

张仪伦（痛哭流涕地跪下）：“别杀我，我刚挨完打，伤还没好呢！”

女人：“……”（我什么时候要杀你了？）

“你放心，刚才你附近有一个女孩，是你朋友是不是？我已经把她妥善安置了。她和她父亲都是我们的人，现在正在我们的临时基地，非常安全，我想你见到他们就会知道我不是坏人。”

张仪伦大惊，恍然想起什么，忙回头去看，只见那身后只有一个个深坑和报废的汽车以及无数瓦砾，哪里还有洛昔的影子？

“你们……你们把她带走了？什么时候？”

女人还没回答，张仪伦又突然抬手制止，问道：“不对，你怎么只说她是我朋友而不是女朋友？我看起来很不配吗？”

女人：“……”

“那个……大概是二十分钟前吧，她挺伤心的，跟我哭得稀里哗啦，半路上忽然想起，告诉我还有一个白痴……”

张仪伦：“……”

女人正要招呼他回基地，他忽然又抬手制止，严肃质问：“你说的不对！一定是你们把她强行带走的！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根本没见过奇奇怪怪的人，怎么能你一句话她就跟你走？她是白痴吗！”

女人：“……”

“我有他父亲的随身物和接头暗号。”

张仪伦（依旧不信且严肃）：“我不信，一定是你抓住了他父亲，殴打他交出了信物，说出了暗号。”

女人：“……”（互相之间如此不信任吗？难道父亲能为几顿打，出卖女儿？那还要暗号做什么？）

呣……可能他一直怀疑的是老爷子的人品。

女人愣在原地仔细思索张仪伦抗拒和自己回基地的原因，张仪伦已经不耐烦了，打算溜走。

她一把抓住了他脖领子，令他动弹不得。

十分钟后……

张仪伦挣扎得筋疲力尽，女人忽然看着他身上的伤痕，柔声问：“是瓦西里打的你？”

张仪伦：“……”（反应好慢。）

他没敢承认。

女人鉴貌辨色，已经明了，随即笑了，语气极尽温柔：

“你放心，算我不认识瓦西里。”

张仪伦：“……”（我看起来真的很智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