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公子和双儿

江润盘坐船头，姿势奇异，呼吸无声，不结不滞，出入绵绵若有若止，阳穴鼓动，腹腔收缩有力，有点吐故纳新的意思。

每次清气上升，浊气下沉，江润都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他刚刚睁开眼睛，一道极清极研的身影便挤进了他的视线，明明生于凡尘，却携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看着面前尚且青涩却又有几分妩媚的面孔，想起这一年匆匆而过的时光，江润多了些怜惜，多了分感慨，抬手接过少女奉上的石杯，轻启杯盖，只见杯中均匀分布着茶叶。

在当地的村落，这是种很常见的雨雾茶，无论是种植，采摘，挑拣，清炒还是后续的烘干，都由当地人一手包办，纯洁天然，很是新鲜。

茶叶窄而狭长，在水中浮浮沉沉，起起落落，正如一个人的人生，历经风雨，饱经风霜，浮沉起落，好像在诠释着什么。

轻轻的喝了一口茶水，苦味传来，感受着这股熟悉的味道，江润微眯起双眼，思绪飘到了另一片世界，在那里他是一个聪明的人，更是一个权倾一方的枭雄，但是，过分的顺风顺水，让他膨胀，让他嚣张，被自负蒙蔽了双眼，最终下场凄惨……

江润端起茶盏，茶盖轻叩几下杯缘，轻轻吹了吹口气，抿了抿盖上茶盖。

睁开眼睛，闪现出莫名的神采，这里的深意只有他自己能懂，上天跟他开了一个玩笑，让他来到这个新的世界，变成了个落魄公子。

除了教训，曾经的一切都不再值得追忆，万事皆休，只给他留下宝贵的经验，这个世界上，过分的张扬就是愚蠢，深藏不露才是正真的大智慧!

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

一年的时间，已经让江润找到了感觉，他以一个小渔村渔民的视角逐渐熟悉这个世界。

但，一次巧合，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

“公子，添些茶水？”

声音很近，江润回过神来，有点无奈的看着近在咫尺的俏脸，神若秋水，大大的眼睛里面灵动扑闪，柔发简单的束了一根彩带，搭在肩头，在发梢的末尾，点缀着一朵洁白的梅花，双儿姑娘也如江润一般，一身素衣打扮。

论及个头，还要高出江润一些。双儿姑娘芳龄十六，尚比江润年长一岁。且女子一般早熟，如她这般年纪的正直碧玉年华，嫁人的有之，生孩子的亦有之。

此刻，双儿姑娘抿着嘴唇看着某人，娥眉弯弯，眼神中似是故意露出小幽怨。

这点小九九，江润当然清楚，他递过石杯，也不说话，静静的盘坐着，某姑娘在别人的面前绝对是不苟言笑，生人勿近的高冷范，但单独在他的面前，却是一点小心思也藏不住，也不愿藏的。

所以，只要更有耐心，她一定是先开口的那个。

双儿姑娘接过石杯，将盖子放在一旁，从壶中缓缓的向石杯添水，水流细细，一丝丝也没有溢出，随后轻轻的吹了吹，又递给了江润，在杯子到江润手上那一刻，某姑娘终于忍不住了。

“公子，双儿记得你曾经说过……”

“哦，说过什么？”江润微微一笑，又喝了一口茶水。

“花封纵美，也敌不过亲职高，和盘托出空贻笑，倒不如藏拙为高。”双儿盯着江润，说的有板有眼，“公子常以此教诲双儿为人处世之道，藏拙掩饰，不露锋芒，底蕴越深，越是安全。”

“那适才公子为何玩的那般尽兴，诸多顾虑都抛之脑后。”

双儿撅着小嘴，小女儿态尽显，“刚刚走过溪龙口，还没有出尽北武军的辖地，那帮军匪，穷凶极恶，我们又是暗度陈仓，窃取他们的资源，稍有意外，就会暴露，公子若是元气耗尽，岂不危险？”

“半年前，阿爷还在世的时候，每次都会告诫，不到紧要关头，不要涉险，溪龙口那处通道，早晚是会被北武军发现的。”

提到了阿爷，双儿眼睛有点红，一层雾气弥漫，说话的声音有点哽咽。江润想到了那个满头银发，笑容慈祥，对他们充满爱的老人，脸上罕见的露出落寞与惋惜，他没有打断双儿的话，只是伸手，轻轻的拍了拍双儿的背。

“每次，公子偷偷带着双儿潜入那片水域，阿爷都知道，在最冰冷的夜里，我们回来的时候，黑夜中总会有一丝火光，阿爷在摊口支起了火堆，等待中，一口又一口的吸着那支老旱烟。”

“阿爷却从来没有怪过我们，也没有说什么担心的话，但双儿能感受到，阿爷每次看到我们的船靠岸，身体都会不自觉的颤抖。”

“自从一年前的那天夜里，公子练成了那神奇的东西，阿爷就再也不反对公子去溪龙口。只有在那里，北武军常年把持的地方，才会有公子需要的东西，阿爷希望他的孩子能有一个更好的前程，他把焦急都掩藏了下来，化作深深的皱纹，每次都是默默的祝福，祷告。”

“土地像前面的香炉，香灰满满，双儿去打扫案几的时候，都能感受到它们的温热。”

“雏鹰终有长大的一天，母鹰会把孩子带到悬崖边，让它学会飞翔。”江润轻轻的诉说着:“每次出船之前，阿爷都会让我把溪龙口水域的位置背一遍，哪里有什么礁石，如何避让；北武军换班是在什么时候，怎么躲开；我们所要的鱼获在什么水域，什么深度，如何捕捞……”

“阿爷检查完这些，才会放行，每次我对答如流的时候，可以看到他眼中那稍许的安心。”

这种安心，来源于一种自信，这些经验都是这位老人，几十年搏击风浪得来的!他把传承交付到了江润身上，他相信这些东西能给他的孩子一点帮助。

“双儿，我们为何要冒着让阿爷担心的风险，进入溪龙口？”

“公子，双儿知道，村口的兽医说了，阿爷年事已高，若想多活几日，气血衰败，必要有大补之物吊命，云和城中确实有这样延年益寿的东西，但能有这种效用的东西，价格昂贵，我们承担不起。周围的水域基本被瓜分干净，都是极为普通的鱼种，唯有北武军那一块最为丰硕，存在这样的资源。”

“上一次，我们捕获了一条红鲢，红鲢的背脊有命线，乃是难得的大补之物。”

“但是，等我们到摊口的时候，阿爷已经在火堆前闭上眼，睡着了……”

说着说着，姑娘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

“呜，呜，呜…公子，双儿好想阿爷…呜，呜，呜……好想阿爷……”

双儿姑娘一把扑到了江润的怀中，不管不顾的把脸钻进他的胸口，双手紧紧的抱着江润的后背。后者轻轻的把石杯放在一边，熟悉的把双儿的头发拨到耳后，安安静静的抱着她。

少女的身躯颤动，眼泪刷刷的蹭在江润的胸口，呜咽声断断续续的传来，江润的眼中满是怜惜，他知道双儿是一个坚强的姑娘，但每次说到阿爷，都会泪流不止。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双儿的亲人只有两个。

突然，双儿一下从江润的怀里挣扎出来，她睁开红红的眼睛，认真的盯着江润，带着一丝颤音说道：“公子，满足双儿的自私，切勿再冒险，阿爷不在了，双儿只有一个公子!”

江润注视着少女，缓缓的开口：“我会很惜命，因为我也只有一个双儿。”

黑暗渐渐笼罩着大地，隆冬的天很短，夜很长，此际，月亮已经升空，摇挂在天上，散发柔和的月光。

少女不知是感动，还是害羞，听完江润的话，悄悄的垂下了脑袋，不再敢和江润对视。

“双儿，你说公子聪明否？”

这个问题显然早有答案，问及此处，双儿紧接着开口：“以前，公子是个很善良的人，在府中对双儿很好。后来，强人来袭，我们流落他乡，被好心的阿爷收留，那时的少爷浑浑噩噩，受到了巨大打击，双儿记得清楚，在五年六个月零二十三天的日子里，公子无论做什么事，都一直心事重重，摆脱不了那份阴霾。”

“但公子很聪明，无论是以前跟着先生学识文断字，还是跟着阿爷学打渔，学生存，都学的很快，很精细。”

“一年前的那天夜里”双儿突然目光担忧又璀璨，“公子失足落水，险些丧命，但，否极泰来，也是因为这次刺激，生死间走了一遭，强强相加，让公子逐渐摆脱了之前的困扰。”

“依稀记得，那时的公子好像一柄拔出剑鞘的宝剑，目光让人不能直视。”

“双儿担心公子再生意外，进入极端，但上天恩泽，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公子收起了那锐利的目光，变回之前的公子，唯一不同的是，脸上多出了以前所没有的放松自然。”

“也正是那天夜里”双儿提高了语调，“双儿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那时的画面。”

“小屋内，灯火阑珊处，应着烛火，公子再次翻开那副古怪破旧的厚厚书册，这一次，和往常的动作没有什么不同，但是结果却迥异。”

“实际上，一直以来，双儿都认为这本【太上尊经】乃是写书人杜撰而出，或是古时留下来的佛经，儒经，理经，明经之类的书目，根本不会记载什么武学。但公子一直修炼，双儿也不忍心打破公子的幻想。”

“但，此夜，公子练成了上面记载的东西，一篇叫做……”

“……【太上炼灵经】的经文，展现出凡人所不具备的神秘力量。”

“双儿记得，阿爷和双儿当时目瞪口呆，阿爷那支旱烟险些被一口吸完，随后他老人家脸上的笑容堆得老高，小声的告诉我。”

双儿学着阿爷的口气：“真好，润儿打开了宿慧，变成了一个智慧超俗的人，可以看懂神仙的书。”

“所以说，能看懂神仙书的公子定是个很聪明，很聪明的人。”

江润伸手揉了揉双儿的头发：“那你以后不用太紧张，聪明的公子可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先前，是因为我练的功夫取得了较大的进展，找个地方发泄一下。此番看来，对这股力量我是越来越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