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盛元十三年三月十九日，年九岁的陈留王被立为太子，生母杨妃被奉为杨皇贵妃。也就是在这一天，山西太原晋中阳曲镇上一夜之间，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轰”的一声，高高悬挂着的“昌德盛”的招牌在众人的注目之下轰然落地。

巨大的牌匾从空中坠落下来碎成了两半，荡起了地上积攒的尘埃，也是在这个时候全国各地的昌德盛同一时间在士兵的保卫之下落下了帷幕。

路边围观的阳曲镇百姓都晓得，当年沈家的两兄弟为了创建昌德盛费了多大的心血，几乎半辈子都搭进去了，谁也没有想到会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昌德盛是整个大周最早建立的钱庄，是沈昌德和沈盛德两位老太爷一手创建的，历经了将近百年的风雨而不倒，如今却是万贯家财一夜倾覆，让人怎么能够不唏嘘感叹呢。

十几个奴才抬着一个绑着大红绸缎的新牌匾“日升昌”过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指挥着把新牌匾挂上去，顿时敲锣打鼓的声音满大街的响了起来，可谓是热闹非凡。

日升昌是大周第二票号，如今也应该是第一了，这两个票号明争暗斗了五六十年，最终以昌德盛被收购而结束。

日升昌和昌德盛斗了几十年，一直在争着大周第一票号的名声，今天尘埃落定，昌德盛第三代长房沈纪气血攻心，疾病缠身，命不久矣。

日升昌接管了所有昌德盛的债务，对于百姓来说没有什么影响，可是这却是代表了昌德盛百年老字号的陨落。

沈府之外，此时已经是排了一长溜儿的马车，外边时刻准备送礼恭贺的人也是拍成了长龙，一队官兵等候在外，却是不敢轻举妄动。

正房外面的家奴在院子中跪着，迟迟不肯走。

内室之中，谁也没有想到过，一个月前的时候，沈纪还是精神抖擞，看如今却是气血攻心，命不久矣。

大夫把完脉象之后，看了一眼郑氏，没有说话，她登时领会了大夫的意思，将手中的药盏递给了在一旁侍候着的小丫头，然后跟着大夫走了出去。

”沈老爷这场病来的却是凶险，一时之间气血攻心，牵动了原本落下来的寒疾，只怕是。“大夫看了一眼面前的郑氏，压低了声音说到：”凶多吉少了。“

出乎他意料之外，郑氏却是格外的平静，她只是垂下了眼帘，睫毛微微的颤抖着，嘴唇抖了抖，最终以一种极为克制的声音说到：”有劳张先生了。“

”无妨，还望夫人节哀。“张大夫顿时对于面前的这个女人肃然起敬，对着她拱手作揖：“我行医半生，还从未见过像沈老爷同夫人这般乐善好施之人，也更未见过像是贵府这样，就算是面临这般的危机之时，所有的仆从也都不是顾着自己逃命敛财，可以窥见，沈府的家风实在是清廉。”

”先生谬赞了，绿枝，送先生出门。”郑氏扭过头来，对着身后穿着一身浅绿色裙裳大丫鬟说到。

绿枝走上前来，对着张先生欠了欠身子，然后伸出手来，声音很是悦耳：”先生，请。“

“不敢，不敢，夫人客气了。”张大夫立刻将身子弯的更低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屋里面再一次的跑出来一个小丫头，略微带着哭音的喊道：”不好了，夫人，老爷病危了！“

郑氏闻言，先是沉声吩咐道：“快进去房间里头，让乳娘将小姐和少爷带出来。”小丫头登时答应道，立刻转身跑

屋里面这个时候，所有的丫头全部侍立在外室，她一走进去，那些丫头全部都低头不语。

郑氏走进内室，对着侍奉在两旁的丫头说到：“你们都下去吧。”

“是。”两个小丫头放下手中的暖炉和药盏，齐齐的走出去了。

“宝璐？你，你来了？”一听见小丫头离去的声音，沈老爷艰难的睁开眼睛，看着坐在床前头的那个人，郑氏伸出手来紧紧的握住沈老爷的手，这个时候她的眼睛却已经是微微泛红了，她扬起脸来，强迫自己将眼泪收回去，这才垂下来眼睛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将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旁，柔声说到：“我在呢。”

“这么些年了过去了，让你，跟着我受罪了。”沈老爷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有些自责，一时之间气血攻心，竟然是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老爷？”沈夫人着急的呼唤着。

“我，让我把话说完。“沈老爷努力的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这才开口说道：”我知道，我现在的身体的状况，恐怕是熬不过今天了。“

郑氏一直在听着，泪水从眼角一串又一串地滑落，可是她的脸上努力挂着微笑，一直在很认真的听着沈老爷说话。

”宝璐，我对不住你和孩子，给你留下来这一个烂摊子，就算是我今日死了，也未必会安心。“

这一句话刚落音，屋内就传过来两个孩子的哭声，只看见一个穿着玫红色缎边小袄，扎着团髻，大约五六岁模样的小姑娘一进门就跑过来手中还拉着那个穿着蓝色绣着鹭鸶不过三四岁的小男孩了。

两个小孩子一前一后的跑进来，一下子就跪倒在床前，两个人的眼睛都是泪汪汪的，肿的就像是桃子一般。

“儇儿不要爹爹走。”女孩子哭着说到，

“则儿也不要爹爹走。”沈则的声音也是响在了屋子中，带着隐隐的啜泣声。

“都不许哭了。”沈老爷脸上勉强的挤出来一丝微笑，然后艰难的抬起手来说道：“过来，让爹爹看看你们。”

两个小孩子全部都是跪着挪步上前，跪在床边，沈老爷摸了摸灵筠的头，然后对着她说到：“灵筠，你是姐姐，要帮着娘亲照顾好弟弟，明白了吗？”

“恩。”灵筠绷着小嘴巴，点了点头，抬起来手背使劲儿的擦了擦眼睛。

“则儿，你是个男子汉，以后长大了是要保护姐姐和娘亲的，男子汉是不可以哭的。”沈老爷也伸出手来摸了摸沈则的头。

知道了。”沈则努力的点了点头，可是还没一开口，眼泪就从眼眶里面刷刷的掉了下来。

”你们记住，昌德盛的招牌......不能丢！“说这句话的时候，沈老爷一下子俯身开始吐血，郑氏立刻扶着他，死死的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爹！“两个童稚的声音一同响了起来。

”还有啊，宝璐，给工人们和奴才们的帐一定，一定。”沈老爷最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艰难的说到：“结清了！”这三个字刚一说完，沈老爷的瞳孔突然涣散，手也是缓缓的垂了下来。

“爹！”两个孩子登时就嚎啕大哭起来。

“不好了，夫人，外边的官兵已经进来了，说是要咱们赶紧遣散，好让，好让颜铖搬进来呢。”这个时候秦桑走进来禀告郑氏。

郑氏站起来身，用手帕抹了抹眼睛，然后对着绿枝说到：“你先带少爷和小姐进屋里面去换丧服。“话刚一落音，又对着旁边站着的仆人吩咐道说到：”阿翔，阿强你们两个去城外的十字铺里面要一副棺材。“这个时候，她再一次扭过来身子，对着另外的两个人说到：“你们两个人给老爷换上寿衣。”

一切全部安置妥当之后，她才对着身边秦桑说到：“秦桑，你同我出来。”

刚一出门，就看见了屋外的廊下边站满了前来协助要房子的官兵和早已经将房子买下来准备搬进去的颜铖一家子。

郑氏走上前去，同着为首的官兵欠了欠身子：“民妇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料理，不知道大人可否能够给民妇一刻钟的时间完成拙夫死前吩咐的最后一件事情？”说这话的时候，对着秦桑使了个眼色。

“县主请。”那个官兵立刻回礼，原本在山西这一带，沈纪就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夫妇两个乐善好施，周边的人几乎是没有不受过他们两个恩惠的，官兵自然也是格外的宽待些，更何况，沈夫人出自于建国初期，为国捐躯的郑国公一脉的孤女，被封为的可是阳曲县主，自然更是令人生畏，只不过是后来嫁给了沈纪，命人改口叫做夫人，可是毕竟还是皇帝下旨亲封的县主，谁也不敢造次，而在一旁的颜铖夫妇表面上却也是不露声色。

也就是这个时候，沈夫人将尚且没有事情做的仆从们聚集起来，他们很是自发的在院子中跪着。

“这些年，你们大家也都算是看着昌德盛兴起的，昌德盛的荣耀也就是你们的荣耀，你们的辛苦，我都是看在眼里的，我们一步一步的走到今天，也算是不容易，可是今天，终究是走到了这个地步，这个时候，我已经是无力回天。”当郑氏说这话的时候，在场的所有的工人无一不是伸出手来擦眼泪。

”今日拙夫之辱，他日必定血偿，我郑宝璐今日以我的性命在这里发誓，终有一天，也许是我，也许是我的儿子，我的女儿，也许是我的孙辈们，他们一定再将昌德盛的这块牌匾重新挂上去！“郑宝璐言简意赅，话锋一转，眼神犀利的说到。

也就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在一旁的颜铖默不作声，其妻子王氏却是轻嗤了一声。

可是在场的所有人却是格外的热血沸腾：”昌德盛一定会东山再起的！“一时之间，竟然是呼声震天。

秦桑这个时候手中端着一个木盘过来了，盘上面摆放着大约四十个钱袋。

”这是大家这个月的工钱，提前发放。“郑氏同秦桑一起给大家发工钱，却是没有想到，所有的人全部都推让，没有一个肯接过去钱袋的。

”夫人，你也不容易，老爷刚刚没了，这笔钱，我们无论如何也都是不能收的。“为首的那个蔡掌柜一个劲儿的推辞着。

”是啊。“所有的人也都跟着附和道。

”这是老爷最后的心愿，大家不拿着，日后如果我到了九泉之下，却也是死也不能瞑目。“郑氏说到。

可是在场的人态度依旧是很坚决，还是没有一个人肯接过来那笔钱。

”夫人，毕竟我们这个月还没有到月底，工钱是不能拿的，这也是规矩。“工人B说到。

”大家在这里干活，也都明白老爷的秉性，如果是今天他站在这里，也会确保大家全部都拿到工钱，大家也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都出来挣口饭吃，都不容易，拿着吧。”郑氏劝说道。

看着夫人这样，大家也全部都不好意思再推辞了，一个接着一个排队从秦桑手中拿过钱。

当最后一个人刚拿过来那袋子钱的时候，突然后院跑过来一个小丫头，小丫头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不好了，二小姐和沈家的三姑娘打起来了，沈家三姑娘被，被推到湖里面去了！”

话音刚落，原本还是淡定如初的郑氏却是突然一下子面色惨白，好半天，牙关之中方才挤出来一句话：“走，带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