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讨论

    芸儿似乎又梦到了那一天。

她为全村人的不幸而哭，更多的是为自己的父母而哭，一场突发瘟疫降临，带走了除她以外的所有人。

日沉月升，月隐日现，泪已流光，声亦沙哑，跪伏在全村人的坟前，芸儿除了不住抽泣，再无半点动作。唯一知道的，便是瘟疫在夺走最后一名村民的生命后，随即悄然离去，甚至未有染指她的身躯。

一个身影走到她身后，良久，吐出一句话：“小姑娘，似乎我们都需要一个伙伴。”

……

从梦中醒来后，芸儿发现自己眼角处依旧留有泪痕，只是泪痕有被拭去的痕迹，那应该是唐翎所为。

她想起自己又梦到了那天的情景。

那日，她第一次遇上唐翎，当年她只是一个只有几岁的幼女，与唐翎同行十余年，如今她早已变成了一名亭亭玉立的姑娘，唯一未变的，便是唐翎丝毫未变的年轻容貌。

她记得自己曾多次问起唐翎究竟来自何方，但唐翎总是笑而不答。

她也记得，昨日晚上，唐翎和她在一棵参天巨树上仰望群星。

但如今的她却在一个小山脚下，身边多出了一条清澈小河，参天巨树已不见踪影，随之不见踪影的，还有那个总是喜欢和自己作对的大坏蛋，只留下一名陌生人坐在不远处，似乎正等候她醒来。

“早安，”对方冲芸儿微微一笑，“‘灵’要去打点猎物野味，并让我转告你：马上就回。”

虽说初次见面，但对方言语中每一字一句，仿佛一名慈父对自己刚刚张开迷蒙睡眼的女儿给予问候，竟令芸儿莫名生出几分安心。

无法看清对方的岁数，芸儿只得谨慎地向对方问候道：“你好。”

“好一个乖巧的孩子。”

简单的一句说话，似是赞许，又似是感叹。但在此之后，那人已低头把玩自己手中一根刚折下来的细小嫩枝，未有再向芸儿搭话。

芸儿注视着对方，心中居然不可思议地流露出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同时，对方正在拨弄的那一根嫩枝正逐渐受到她注目。

或许感受到芸儿的目光，对方故作卖弄般伸出两根手指抹过树枝上嫩叶，随即，嫩枝居然开始以肉眼可以察觉的速度生长起来，逐渐延伸至手臂长短才告停下。惹得芸儿一时间竟忘了戒备，连连拍手喝彩。

就在此时，远处一座小山丘上。

声言外出寻觅猎物，实则就在此处逗留的唐翎正与两位“客人”无语相处。

自从创造世间万物后，创世九圣者先后陷入沉眠，并在借此希望可与万物同化。然而斗转星移，岁月流逝，不知经过多久，他们却同时惊醒。只因他们同时预见到一个时拥有四种灵魄形态、超脱于他们控制的存在出现在俗世之中，并悄然成长。圣者创世，虽不说是怀有慈悲心肠所致，却也不愿自己多年成果受到侵袭，正因如此，创世之灵自荐下凡，寻找一魂四体并探究其对尘世影响。

如此，千年光阴流逝，创世之灵已成为如今的唐翎，正与“天”、“地”一同滤清多年所得。

远道而来，“天”与“地”一直将注意力放到芸儿身上，半个时辰过去，与唐翎交流言语依旧屈指可数，唐翎也没有烦躁，静静站立于原地，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终于，“天”不紧不慢地向唐翎提出一个疑问：“‘灵’，汝确定那个女子便是一魂四体？”

同样不紧不慢的回话宣示着唐翎与“天”的平等地位：“吾并不确定，正因为如此才要求‘人’对芸儿进行进一步的验证。”

略微迟疑一阵，唐翎又加了一句补充：“但吾认为她顶多只是一魂四体的雏形，连其中之一也算不上。”

“理由？”

“她与吾等当初预见，有所不同。”唐翎平静地回应着他兄弟。当然，如此回答无法使两名创世圣者信服，所以在他们的注视下，唐翎说出了自己的依据：“吾游历凡尘多年，踏遍六族地域，但如此奇特的灵魂，六界中只有芸儿一人。”

“她有何奇特之处？”

“地”追问，似乎迫不及待。

唐翎的节奏并未被打乱，他只是轻轻地道出一句话：“她能够在无意识之间吸取天地万物本源并蕴藏于体内，正因为如此，当初她成长的山村才在一夕之间化作死地，不存半点生灵。”

听得如此阐述，“天”、“地”那本无任何表情起伏的五官顿时凝结。

苍天大地，六族生灵皆有着自身本源，亦是创世圣者所属力量。当初圣者创世，便将各自本源悄无声息地融进天地之间、六族体内，并伴随其降生、成长、衰弱、陨灭，同时亦维持着六族的灵魂灵魄。对于神魔仙妖以及一些修行神通的凡人幽鬼而言，本源甚至直接影响他们的修炼进程、功力强弱、修为深浅。

而芸儿一介凡人，没有半点法力在身，竟可在无声无息间间吸取周遭万物本源，如此说法，难以置信，亦无法置信。

“天”深吸一口气：“你是说她能吸取所有的本源之气？”

“神骜、魔霸、妖僻、仙遥、人念、鬼意，六族本源皆无法幸免。”唐翎淡然数出六族本源之名，顿了一顿后，唐翎再添上剩余三种本源之气的名称，“不仅如此，还包括你俩的天清、地浊，以及我的灵涤。”

从唐翎口中确认到这一点，“天”、“地”两名创世圣者倒吸了一口冷气，姑且不提天清、地浊与涤灵三种本源。唐翎最先数出的六种本源既是六族修行的根基，亦是维系其魂魄之基本。而因自身魂魄属性所限，六族本源不但难以凭空掠夺，相互之间更无法兼容。若贸然吸取别族的本源之气，不但无法提升自己的道行功力，稍有不慎甚至会因为灵魂本源的混乱使得自己形神俱毁、灰飞烟灭。而这芸儿居然能够在无意识间将六族的本源之气都吸进体内并且毫发无损，已不能光用“怪异”二字便能囊括。

从惊愕中恢复过来，“地”就此下达结论：“如此说来，那芸儿纵使不是一魂四体，也必须留在汝身边时刻关注。”

唐翎当即点头肯定：“芸儿是否一魂四体，我会尽早作出进一步确定。凡人与幽鬼是六族中特殊的两个族群，若是未踏上修行一途，未来仍是未知之数。”

“你的意思是，在芸儿修行并升格晋身之前，就连你也无法确认她是否一魂四体？”微微闭目的“地”提出一个问题。

略微迟疑后，唐翎才作出回应：“事实如此。”

“那倘若她真的步上修行一途，而且修成正果得以晋身，之后又会有什么后果？”

“或许一魂四体将会完全成型。”

“地”语气加重：“后果？”

唐翎回头看了看芸儿，言语中已带有一丝无奈：“当初不正是因为知道后果，吾才下凡追踪调查一魂四体的么？”

“天”、“地”创世圣者同时陷入沉默。

良久，“地”终于出言打破了沉默的局面：“所以汝仍旧坚持静观其变？”

“没错。”唐翎对于“地”的追问只是简短回应，同时以右手紧按自己“心房”位置，“距吾等当初预见，一魂四体，互不干涉，却又互相牵引，这四块残缺的魂魄碎片终有一日会合二为一。但不知为何，一旦想到此处，吾总感觉到纠结，不舍，如同自己的魂魄亦会随之消散，只余空壳一般。”

“天”“地”听闻，心中愕然。

“‘灵’，汝到凡间寻觅一魂四体已有千年，此前可曾试过有此种感觉？”

“这种感觉只在遇上芸儿之后才出现。”唐翎的语气再次变得平静。

“天”与“地”此时已不再注视任何事物，双瞳显得空洞，唐翎却并未在意，双眼只痴痴地停留在芸儿身上，若有所思。

“吾该回到芸儿的身边了，她不喜欢吾离开太久。”信手摘下几枚野果，再将刚刚捕获的野兔绑好，唐翎就要动身，“天”却又将他叫住：“人性多情，‘灵’，万万不能被凡人所感染。”

“此事不用担心。”

唐翎回头一瞟，居然让“天”“地”泛起一丝寒意，但随即便隐没于树林之间。

“天”“地”对视一眼，一时间居然找不到再次交谈的开端。

良久，“天”走到唐翎方才站着的地方。

“其实，相比起一魂四体，吾更担心‘灵’是否会在这千年岁月中被凡人的七情六欲所感染。”

轻抚唐翎方才倚靠的大树，方才唐翎便是站在这个位置，潜意识间不由自主地抠下一星半点的树皮。

“凡人有时候在思索事情时，有时候会不经意地做出一些小动作，看来‘灵’也养成了这种习惯。”

听着“天”的推论，“地”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姑且……让‘灵’再留在一魂四体身边罢。”

沉默半日，“地”总算是吐出一句话。

把玩着手中的树皮木屑，“天”再添一句让可以让所有创世圣者哑口无言的问话：“汝认为，现在的‘灵’还是当初与吾等一同创造天地万物的‘灵’么？”

“地”的回答相当简短，但这并不代表他的内心平静：“我只希望一魂四体的事情可以尽早解决。”

“天”的脸容一阵抽搐，只回应了两个字：“但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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