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开往圣都的列车

钟鸣最终还是迈向了那将会从他记忆中被清除的下一个瞬间。迈出工厂大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厂外的空气满是花草的味道，芬芳沁人心脾。钟鸣忍不住想要将这一刻在自己的心中铭记。他知道类似的事情他肯定重复过很多次，虽然他的记忆一片空白。

钟鸣所在的SR2030厂坐落在和美圣都城边缘的工业区，从工业区去往500公里外的和美圣都城中心区域最便捷的方式是乘坐半小时一班，全程运营时间半小时的真空磁悬浮捷运列车。

也就是在钟鸣吮吸厂外空气的那一刻，他眼巴巴地看着停在几百米外站台上的捷运列车关上了车门，升入了半空中的真空隧道内，迅速驶出了他的视野范围。

不过，钟鸣对此倒没有什么怨言。突然面对这已知而不明的世界，他正好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虽然工厂里接入了互联网，以便初级职业人们了解工厂外的和美世界，但工厂之外的真实世界，还是让日夜生活在密闭工厂里的钟鸣感到惊奇。

从工厂之外，回望整个工厂区，它看起来就像是一片巨大的原始森林。所有的工厂都被茂密的植被包裹，在那些盘踞厂区外墙的幽绿草窠、树杈、藤蔓间，还零星栖息着不知名的小鸟，叽叽喳喳地与翱翔在湛蓝天空中的大鸟欢歌呼应。

虽然知道和美世界里的所有工厂不仅早已实现了废气废水零排放，还在工厂外壳采用了太阳能-风能-植物-微生物综合能源利用系统（SWIPME）提供工厂的一部分电能，然而真的目睹这一切，还是让钟鸣的心神为之一振。

在碧日蓝天之下，面朝满目巨树绿茵，钟鸣又情不自禁地深呼吸了几次。那饱和了青草，鲜花香味的空气，实在美味得让人欲罢不能。

不只是工厂，除了供重型货车出入的大道，整个工厂区的辅道，人行道都被或斑驳或茂密的青草和花朵覆盖。在那欣欣向荣的花草间，不仅蝴蝶曼舞，蜜蜂欢飞，还有逗乐的松鼠和嬉戏的白兔，满目都是安详和睦美好，完全没人打扰的盎然生机。

钟鸣痴迷地享受着这自己根本无法想象的和美生态之景。不知过了多久，一辆自动驾驶的重型电动卡车突然从不远处的大道上风驰电掣地驶过。被那卡车挂起的只有草香味道的风一吹，钟鸣才从误入原始世界的迷梦中醒来，走向了同样被植被包裹的真空轨道磁悬浮捷运列车站。

“你好！请问有什么能为你服务的吗？”

“噢？我，我想去和美圣都。”钟鸣一踏入捷运站就被甜美的人形售票机器人吓了一跳。虽然自己天天都会见到类似的服务机器人被拆解，重装，然而享受成品机器人的真实服务，在他的记忆里却还从未有过。

“下一趟开往和美圣都的列车是D1989次列车，D1989次列车将在17分钟后抵达1号站台，停车时间33分钟。您需要支付30分钟的生命积分。积分将在您上车之后自动扣除。祝您旅途愉快！”

钟鸣在美女机器人的拟人音引起的全身性竖毛肌收缩中，走向了空无一人的一号站台。直到把目光投向了望不见终点的真空轨道之上，他身上被美女机器人拟人音激起的鸡皮疙瘩，才得以平复下去。

在那无限延伸的钢轨之畔，望着看不到尽头的轨道，钟鸣突然有些惶然。一瞬间，他竟突然有些想要躲回那不见天日的密闭铁盒之中。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噔噔噔噔”的动人节奏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中止了他慌乱的心绪。

钟鸣本能地朝着那动人节奏的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如同那节奏一样让人兴奋的一位身着办公短裙制服，身姿婀娜的短发美女。更让钟鸣激动的，是她的搔首顾盼，走走停停的动人姿态。如此且行且寻的行路方式，说明了她绝不是一个只会直奔目标的机器人。

随着那高跟鞋与地面交响出的妙曲越发清亮，她曼妙的身形越发清晰，钟鸣的心跳也在不自觉间，与她的走走停停遥相呼应起来，进而影响了他的呼吸，以至于当她终于在钟鸣跟前停下脚步，冲他微微一笑之时，钟鸣根本做不出任何的表情，对她予以回应。

好在那让空气都凝结的尴尬很快就被呼啸而来高速列车吹散了。

钟鸣终于在短发美女踏入车门后，恢复了行动能力。心脏怦怦直跳的他，转身朝远离美女的另一节车厢走了两步，却一个急停回转，走进了美女所在的车厢，仓皇地选择了一个与美女存在一定距离，却能与之侧目相望的座位坐下。

“是她吗？她为什么冲我笑？我该不该坐到她的身边？她是不是在等待我？”在亢奋不安中，钟鸣又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窘困。

不过钟鸣并未在这困境中挣扎多久。列车刚一启动，一个身着西服的男人就从钟鸣的身后窜到了他的前面，挡住了他侧望她的视线，进而从她的身后，伸手蒙住了她的双眼。

“啊！干什么？谁啊？放开！你放开我！”

钟鸣被这一幕激得怒火骤燃，正欲起身之时，那个让他愤懑的身影却对短发美女调皮道：“你猜呢？”

这句话，让原本惊恐的她，立刻平静了下来，进而道出了一声儿暧昧的：“坏蛋！你不是要在车站等我吗？”

话音刚落，已移身到她跟前的他，就把手落到了她的双颊上，捧起她的脸，贪婪地用嘴堵住了她的嘴。而她，却似乎比他还更加贪婪地享受着他那粗暴的贪婪。

钟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难以置信的是，他们的胶着非但没有停歇的趋势，他的双手甚至还更进一步，褪去了她的外套。逼得她迅速地一头钻进了他的怀里娇嗔道：“别啊！这在车上！还有人呢！”

更令钟鸣意想不到的是，西装男竟然向自己看了过来，目光中没有一丝的斥责却充满了戏谑。转而大声地对她说：“初阶职业人可不会对工厂以外的事情有一丁点儿的记忆。”然后又冲着钟鸣笑嘻嘻地说道：“ZM2046，你从来没看过真人秀吧？今天让你饱饱眼福好了。你就坐在那儿别动噢！”

钟鸣这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换掉带有自己编号的工作服，然而这比起即将发生的事情来完全不值得一提。

“哎呀~不要嘛~”

“来吧宝贝儿~来吧宝贝儿~”

“你们的行为违反了和美世界文明法第321条，禁止可能损害公共设施。第859条，禁止在公共场合暴露身体。第860条，禁止在公共场合发生S行为。”就在钟鸣已经在脸红心跳中，想用意念强迫着自己被刺激得开始颤抖的身体，起身离开之时，一个执法机器人忽然飞入了车厢，落在了那对情侣的面前，宣读了和美世界的数项法令，并对他们开出了罚单：“根据相关处罚条例，你们每人需要支付3个月生命积分的罚金。”

“TMD！你们这些机器人就知道扫兴！真该让你们报销在工厂里！”被欲望冲昏了头的他对执法机器人破口大骂。

话一出口，西装男神色便从怒转怯，但没等他做出任何补救，执法机器人已发声道：“根据和美世界基本法第三条，对和美世界秩序产生威胁或企图产生威胁的不法分子，将予以生命积分清零。”

机器人刚用平淡已极的电子音说完这句话，满脸惊恐的西装男便突然休克，一头栽倒在了短发美女的怀里，再没动弹一下。

没等短发美女有所反应，车厢里又出现了清洁机器人，将她怀里的男人装入了自己的身体，并与执法机器人一道，“嗖”地一下，飞向了另一节车厢。

剩下的十几分钟列车旅行中，整个车厢里安静极了。短发女人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将散落在地的衣裳拾起来掩盖自己裸露在外的雪白躯体，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正怀抱着自己熟睡的爱人。

列车快要到达和美圣都时，钟鸣开始犹豫要不要靠近那个如一尊雕像一般一动不动的女人。可最终，他还是在列车准备开往下一个车站时，逃离了车厢，驻立在月台，目送着那趟列车离开，直到它在自己的视野尽头发出了最后的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