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三章 山村怪谈（下）

天上月正圆，村子周围出奇地安静，内无犬吠之声，外无鸟兽虫鸣，方圆十里的空气就像是凝结了一般，十分压抑。

埋伏在村子周围的道人，小心地守护在结界里，等待着妖物的出现，这些结界按照八卦排列，合则成阵，只是阵势摆的过于宽泛，失之严密。

室内烟气弥漫，村妇怀抱着婴儿，坐在床沿，神色忐忑不安。杨素盘膝坐在供桌前，元神洞察万物，密切注意着周围的灵力波动。李裳秋倚窗而坐，不时地仰望夜空里的明月，明月缓缓爬上了中天，子时将临。

村子正北方向的结界里，两个道人趴在草丛间一动不动，隐藏了自己的气息，按照计划，妖物进村之后，他们才能张开结界，将其网罗。

这两个道人一个名叫方宇，另一个叫做崔成，都有百年的道行，是李裳秋门下的得力干将。方宇嗅觉灵敏，崔成听力过人，两人配合惯了，很有默契，时常一起行事。

山中莫名刮起一阵轻风，林木沙沙作响，风中夹杂着花的幽香，十分清淡，却令人迷醉，方宇使劲抽动了几下鼻子，叹道，“这味道真好闻，我活了百来年，以前咋没发现小小花儿竟有这样的魔力？”

崔成揶揄道，“方兄弟，你大概是犯了花痴了。”

方宇白了他一眼，“子非我，岂知我之乐？你不能因为自己嗅觉不好，就对我因妒生恨。你的世界里也许只剩下那些永不休止的噪音了，真可怜。”他又嗅了一会，沉醉其中，“这一定是秋兰花的味道，清新淡雅，遗世独立。”

崔成听他这样说，也不发怒，敲了敲他的脑壳，笑道，“现在是暮春时节，百花尽数凋零，你若是说桃、杏之类，我勉强信你，秋兰花？你小子犯花痴也要有个底线啊。”

方宇听了这番话，如梦初醒，惊道，“这下坏了，定是那妖物来了，你可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崔成见方宇不像是说笑，茫然道，“也就这风声来的蹊跷，莫不是……”他不敢说下去，若是如此，事情就麻烦了，那怪物既然能在不知不觉间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进入村子，那么，这道结界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呢？

两人不敢再说笑，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只等着村中的回应，一旦村里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得撑开结界。

屋中，杨素蓦地睁开了双眼，拔出了重剑，李裳秋会意，也持剑在手，凝神戒备。村妇看起来十分害怕，但是母性战胜了恐惧，她将婴儿抱的更紧。

屋外狂风乍起，呼啸声越来越近，这诡异的场景与村民之前描述的十分相似，可见村长所言，都是实情，没有半点夸张，那妖物若是真的迅疾如风驰电挚，倒有些棘手。修道之人，若不能在境界上压制对手，速度就占了先机，正因如此，道法皆以遁术为先。

“你不用害怕，那怪物进不了这个屋子。”李裳秋回头望着战战兢兢的村妇，轻松一笑，她其实心里是没有底的，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已经说明，那妖物不是泛泛之辈。

杨素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那妖物不知我们的存在，才会如此鲁莽，正是擒住它的好机会，若是被它发现，怕是追也追不上的。”

“我自有计较，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出去会它一会。”

杨素点头，双手紧握重剑，护在村妇的面前，李裳秋从窗户跳了出去，月光下，狂风正如魅影一般逼近了这间屋子，眼看就要破门而入。

李裳秋飞剑而出，撵上了狂风的核心，她虽然看不清那个隐在狂风中的神秘存在，但是已经清楚地感知到了一股强大的灵力。这一剑锁定了这道气机，绝无虚发的道理。

她的飞剑刚一接触那个核心，就被格挡了出来，李裳秋甚至没有看清楚对方的手段，风势也没有凝滞半分，反而变得更强，屋子的木门像是落叶一般，轻飘飘地浮在了半空中。

杨素使开了天罡正阳剑法，重剑舞的密不透风，将狂风的势头挡在了身前，两种力量交织在一起，不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村妇何曾见过如此骇人的场面，直接吓晕了过去，倒在床上，她怀中的婴儿摔了出来，啼哭不止，盖过了屋中的剑声与风声，让这一场凶险万分的斗法显得有些儿戏。

村外的结界延展了开来，几乎将整座山村完全封死，八道结界组成的天罗地网，就算没法成功捕获妖物，也能营造出有利的局面。

狂风中的妖物被杨素缠住了手脚，又被李裳秋挡住了后路，怒道，“尔等多管闲事，休怪我无情。”风力忽然暴涨了数倍，将整座屋子都掀翻了，残渣碎片漫天飞舞。

狂烈的风暴仿佛要将这片土地都全部搅碎，施术者在风系法术上的高深造诣实在罕见，这样下去，降妖不成，整个村子都会被毁掉。杨素心中无奈，这个对手的强悍超乎想象，此时必须做出取舍。

村子里的数百条性命和一个婴儿？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选择题，只是做出选择的时候，杨素还是莫名地痛苦，自己还是太弱了，才不得不做出断腕之举。

修仙之路，斩妖除魔，本无法意料前途，人谋难改天命，杨素只能随心而走，做那些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这种简单的价值判断已经融入了他的血脉中，每次紧要关头，他都会果断地做出选择。

他自然知道自己有认知上的局限，人心永远没法窥视大道，那些正确的事情也许是毫无意义的，正因如此，他才要执着地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求得一个答案。何为人心？何为大道？什么又是永恒？

杨素见风势渐涨，没有丝毫的迟疑，故意卖了个破绽，隐遁在大风里的妖物得此良机，怎会错过？狂风一把将婴儿卷起，婴孩的啼哭声戛然而止。那漫天龙卷忽然分裂成了数十道，从四面八方卷地而走，虚实难辨，很快就远离了山村。

杨素和李裳秋见了这情景，一时难以分辨真伪，呆在原处，等着外围的结界传回消息，李裳秋持剑上前问道，“你可看清楚了那妖物的真容？”

杨素摇头，“那妖物着实厉害，只能按计划行事了。”

李裳秋也是吸了口气，自嘲道，“摄人取物，不见真身，村民说的倒也无差，咱们两人合力，竟然不能轻易将其制服。”

他们正踟躇间，北面结界紫雷涌动，显然是妖物触发了那里的法术禁制。两人不再多言，化作流光，追了上去，方宇和崔成依托结界的力量，苦苦抗衡着强大的风势。

李裳秋祭出了紫云剑，杨素也舞起了重剑，三方合力将妖物逼住，那妖物手中挟持了婴儿，况且他们也没想要直接斩杀了事，只想着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所以没有迫的太紧，只是断了妖物的归路。

那妖物走投无路，收了狂风法术，现出了原形，乃是一妇人，金钗银饰，彩带锦服，华光溢彩，恰似仙界一宫娥。只是她眼中饱含着怒火，眉间尽是杀气，更像是传说中的罗刹。五把形制怪异的弯刀绕着她旋转不息，刀刃上灵力流转，生机盎然，如同活物。

李裳秋见了这些弯刀，心中感慨。这些弯刀正是天狐族的本命至宝——尾刃，天狐妖族的修炼与人族不同，它们的元神都寄托在妖尾里，每一条妖尾都是一道元神，每一道元神，都是一线生机。

妖尾炼制出的尾刃蕴含着天狐本命的力量，爆发力惊世骇俗。当年妖族主君九尾天狐，同时祭出九把尾刃，天地为之色变，它的九道元神最终毁于一旦，留下了令人敬畏的传说。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修仙之人，都在争命，就算失败了，也不过是“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倘若成功了，那便是“长生殿中仙乐起，功名余事且高歌”。

妇人抱着婴儿，斜睨着诸人，笑道，“我看你们也是正道之人，手底下才留了余地，莫要自己找死。”

李裳秋知道，这妇人身负五把尾刃，实力颇为不俗，又对天狐族没有恶感，语气颇为舒缓，躬身问道，“天狐族向来与人类亲善，前辈为何要与这些红尘中的凡人为难？”

“我护佑这一村的平安，他们都是自愿奉献这些许孩童，我与他们为难什么？”

杨素觉得奇怪，问道，“你要这些孩童做什么？若是有违天理，我们岂能放任不管？”

妇人被连番责问，有些不耐烦，怒道，“我想要做什么便做什么！你若是这么想知道究竟，那就跟我一道回天狐谷，做个仆役，或许能探知一二，想要在这里将我拦下，却是痴心妄想。”说完，五把尾刃如同鬼魅一般四处穿插，攻向了诸人。

这些尾刃乃是天狐元神所化，完全发挥出来的时候，切金断玉，普通的法器根本没法抵挡，方宇和崔成眼看着自己的法剑被一击斩断，面面相觑。

李裳秋的紫云剑和杨素的行天道也都是至宝，紫云剑横亘月下，紫气森森，剑气如同雷霆，破开了虚空，一剑下去，尾刃上的白光便暗淡了几分。

妇人神色大惊，她也没想到这些人族道人竟然身怀异宝，足与抗衡尾刃之威。她的尾刃与行天道交击了几合，吓得脸色煞白，这黑漆漆的重剑比紫色法剑还要诡异，只觉自己的元神每一击都要虚弱几分，似乎其中的力量都被抽离了。

杨素和李裳秋虽然占了上风，投鼠忌器，一时难以将其擒住，只能慢慢消耗。那妇人却不愿久战，她斟酌了一会，见那结界似乎不太严密，晃了几刀，朝着空虚处逃遁而去。

李裳秋带着众人紧追不舍，来到一处密林中，风息树止，完全失去了踪迹。崔成施法，强化了自己的听觉，他细细倾听了好一会，完全没有头绪，摇头道，“这妖妇法术太高，我完全听不到一点风声的余痕，不知何往。”

方宇得意笑道，“此事还得看我的本事，秋兰花的香气好是好，只是在这个时节也太突兀，想来她也跑不掉了。”

方宇循着香气，在林中兜兜转转，来到一处湖泊边的时候，那香气就消失了，“那妖妇实在狡猾，利用水掩藏了自己的气味。”

李裳秋笑道，“此事我早有准备，那婴儿身上留下了一道印记。”

她掐诀施法，在虚空中画出一道白云标记，这白云标记与婴儿身上的印记相呼应，通过施法，就可以从这道白云标记里感知到婴儿的存在，李裳秋施完法术，双目圆睁，“这就奇怪了，明明只是瞬息之间，那婴儿却已经在了很远的地方，难以辨认方位。”

杨素道，“难道水下藏有空间传送的法阵？”若是李裳秋的感知没有问题，这是最合理的解释，杨素亲身见证过传送法阵的神奇之处，自然就想到了这个缘由。

“我只知天狐族在这骊山活动，却从没见过它们的巢穴，想来也是九尾天狐给天狐一族留下的退路，以保存这一支根脉。”

杨素心中着急，若果真如此，他们是万难找到天狐谷的，这山村里的谜团一时也难以解开，很可能还因此激怒了妖族，让山村蒙受灭顶之灾，“这可如何是好？”

李裳秋也是无计可施了，“天狐族并非邪恶之辈，此事虽然未了，想来也不会影响大局。你可以即刻下山救人，专心探查天阴教的事情，山上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杨素没有他法，只得听从，他们正要退走之时，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诸位慢走，我有要事相告。”

众人回头，见一年轻人踏着湖水走来，从容不迫，躬身道，“诸位道友，可是为了婴孩之事而来？”

杨素道，“正是如此，小道友如何得知？”

年轻人皱眉道，“此事皆是我家姑姑所为，她其实也没有歹意，只是心魔难除，才会如此行事。”

李裳秋心中奇怪，天狐族虽然天生人形，也是妖族，这人小小年纪，道行尚浅，身上散发出的明明是人族的气息，不似妖族一类，她奇道，“你是人类，怎么与妖族亲近？”

年轻人轻笑道，“我就是山村中的小孩，十五年前被姑姑掳到了天狐谷里，有教养之恩，自然敬重。此番受命前来，是天狐族主人邀诸位前去一聚，了却这桩因果。”

众人正有此意，如何不从命？他们跟着这年轻人踏上湖面，分开水波，入水之后，在湖底果然见到了一座传送法阵。年轻人念了开阵的法诀，众人走入阵中，杳杳冥冥，进入了一座山谷。

谷中百花齐放，不分春夏秋冬，灵兽欢腾，宛如人间仙境，宫阁依着山水而建，与自然融为一体，美轮美奂，不逊天阙。

高台之上，挂着轻纱白缦，纱帐中传出琴音袅袅，舒缓有致，高雅怡人。年轻人将几人带到台下，对着高台躬身拜道，“主人，他们来了。”

天狐族主人息了音律，轻声说道，“你去把苏飏找来。”她的声音很和缓，就像是琴弦上淌出来的一样。

年轻人应声而去，很快将人带来，正是那位掳掠婴儿的妖妇，她到了台下，也不敢造次，全无凶恶之相，拜道，“族主找我何事？”

“这十五年来，你做的也够多了，到此为止吧，那些人族的孩童，任他们离去吧。”

苏飏听完，神色激动，“此事不可，那些人类当年骗走了小主人，让您备受煎熬，他们也该当受此丧子之痛。”

“我早已放下，你却心魔难除，哎，一念起风云变幻，非长生久视之道。”

杨素听了这些，大概知了原委，世事皆有因果，一旦深陷其中，就难以全身而退了，杨素想了这些，还有疑点，问道，“村民多是些淳厚之人，怎么会诱骗你们的小主人？”

苏飏怒道，“人族多见利而忘义，利益当前，哪有真正淳厚的？”

李裳秋听了这说法，怒火激发，不遑多让，气道，“人族见利忘义，你们妖族难道就真的淳厚了？世间生灵皆求真问道，善始者繁，克终者寡，似你这般心魔缠身，又算什么？”

苏飏忍无可忍，想要动手，但见高台上拂下一阵清风，消去了两人胸中的怒气，天狐族主人道，“这等意气之争，多说无益，休要再提。当年之事，我心中早有定论，若非邪魔从中作梗，山村中的凡夫俗子又如何做得此事？那些村里掳掠而来的孩童，任意去留，只是我也有一个条件，希望你们能够答应。”

杨素忙问，“族主有什么条件，尽管说来。”

天狐族主人道，“我希望你们能在我这天狐谷中留住一日。”

杨素愕然，他从来没遇上过如此简单的条件，只是这天狐族主人修为深不可测，其中定然藏着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