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南月摇

“月瑶老婆，那个……你……什么时候走？”周楚南收回心思，认真问道。

姜月瑶没有立刻作答，像是不忍将离别宣之于口，她只是轻轻转过身，缓步向前，红衣在夜色里曳出一抹孤寂的弧度。

走出几步后，夜风中才不经意地飘来一句：“今夜便是最后的时光了，明日我就要离开。”

周楚南虽已有心理准备，但当结局呈现在眼前，他依然感觉有些虚幻，无法接受。

两人没有再开口，默契的沉默下来，如行尸走肉般一前一后踏着石阶，只是脚步不再像之前那般轻松自在，明显各怀心事。

原本登上云岚山巅的这段路对普通玄者来说只需半个时辰便能走完，但此刻周楚南与姜月瑶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堪堪望见山巅的轮廓。

嘭。

不知何时姜月瑶停下了脚步，而周楚南仍处失魂之态，并未察觉，身体径直撞在了她的后背之上，他双手下意识的前伸，抱住了面前的一袭灼灼红衣。

没有预想中的僵硬，指尖只触及到了一阵软绵。

周楚南本就比姜月瑶高出半个头，此刻两人站的地方相差一个台阶，他的额头正好贴在姜月瑶的颈侧，鼻息间传来的是独属于她的幽幽发香，而双手环抱的位置像是本就计划好的一样不偏不倚，落在了她挺拔的双峰之前。

“我……这次我真不是故意的！”周楚南慌忙解释，他还未来得及好好感受这美妙的温润触感，就被一阵冰寒瞬息袭扰，只能无奈放手，乖乖的退到一旁，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我知道，这次虽然不是故意，但说明你以前可不单纯！”姜月瑶白了他一眼，不过并没有生气，她的目光停留在了悬崖边窜出的一棵树上，“五年前，它还没有这般粗壮。”

周楚南循声望去，记忆翻涌。

五年前便是在此处，姜月瑶与他嬉戏打闹时，不慎失足滑落，恰巧被这棵树接住，才幸免于难。

“难得你还记得这般清楚。”周楚南像是短暂遗忘了即将离别的苦楚，笑了起来，“我们要去的地方也到了。”

两人迈步走到崖边，相视一笑，随即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了下去，落在了粗壮的树干之上。

“五年前，它还只能承受两个孩子的重量，如今已是能够安然托举我们了。”姜月瑶稳稳站立其上，不由感叹。

“这里一切都没变，只是留下了不少岁月的痕迹。”周楚南轻声回应。

在这个悬崖边上，赫然有一个被灌木遮住的山洞，若不凑近仔细查看，极难发现。

两人也是在那一次意外中偶然发现的，而这里也成为了专属于两人的秘密圣地。

周楚南小心拨开灌木，随后自然地牵起了姜月瑶的手，像当年一般，领着她迈步踏入其中。

姜月瑶没有挣开，任由他牵着，今夜像是她对过去最美好的告别，一切规则、界限都显得无足轻重了，重要的只是将这份美好沉淀进心底，然后慢慢学着遗忘。

山洞之中没有任何的装饰，只有几朵还未完全枯萎的野花安静的躺在其中，不过整个山洞十分干净，并未沾染一丝灰尘，显然有人时常打理。

“‘南月摇’。”姜月瑶不由自主的轻声低语出这野花的名字。

虽然只是极为普通的野花，没有秾艳的花瓣，也无夺目的姿态，却承载着独属于他们的记忆，比任何奇花异草都更珍贵。

“自从你三年前不告而别后，我偶尔还是会独自前来。”周楚南小心翼翼的将“南月摇”拾起，将它捧在手心，随后缓缓闭上双眼，任由自己浸润到时光剪影之中，“我忘不了这里，更忘不了你。”

姜月瑶默默看着这一幕，眼神闪动。当进入这个山洞之后，她早已卸去了身上所有的伪装，更褪下了包裹自己的冰封外壳，她比谁都清楚这三年周楚南过得有多难受，因为她也同样如此。

姜月瑶蹲了下来，同样捧起“南月摇”，轻声而诉：“三年前，我第一次遇见老师，她告诉我，我具备极佳的修玄天赋，即便不曾进行玄脉测试，她也能确定这一点。”

“她问我愿不愿意拜她为师，加入冰云仙宫，我那时候懵懵懂懂，没多想就答应了。”

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没有人会拒绝。

周楚南并不意外姜月瑶的这个选择。

“老师告诉我入冰云仙宫需要斩断凡尘俗缘，一开始我并不理解她所说的意思，但还是坚定的点了点头，后来我才真正明白她话语中的含义。”姜月瑶轻叹一声，似乎只有看着周楚南，她内心深处的情绪才会被再次撩拨。

“冰云仙宫，唯有一种玄功心法，名为冰云诀。欲修冰云，必先冰心。修炼者的情感会随着修为提升而渐渐淡漠，直至无情无欲……且一旦修炼此玄功，终身不得更换功法，无法再回头。”

“所以……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云岚城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无论是父亲、元虎，还是你……”

尽管已经修行冰云诀三年，但姜月瑶还是保留着最初的情感，所以原本她准备完成这次大婚仪式，给周姜两家一个体面交代，然后悄然离开，从此了无牵挂。

但命运便是如此曲折，周楚南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所有的计划安排，而她竟鬼使神差般地选择了顺从，或许是内心所往，又或许是情感触动……

周楚南默默听着，没有出声打扰，他们的灵魂早已相互纠缠牵绊，成为了彼此的宿命载体。

“所以你这三年都是在冰云仙宫度过的，但为什么离开之前，你要不告而别，就连我都不曾例外……”周楚南终是说出了这个牵绕心魂三年的锥心之问。

“当年我的确想告知你一切，但……老师说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劫数，必须斩断，不告而别或许是最好的方式。”姜月瑶轻叹一声，继续说道，“她认为时间是最好的解药，只是……”

“这三年来，我始终无法忘记你，无法忘记我们之间发生过的点点滴滴……即便我的修为境界不断提升，冰云诀不断精进……我终于意识到了一点，时间并不是万能的解药，反而变成了一种毒药，让我更加痛苦、挣扎……”

周楚南闻言，鼻尖一酸，眼眶不自觉微微泛红，有这句话就够了吧……过去的一切都被两人永恒铭记着，没有谁真正遗忘。

“所以，这一次我选择了回来，不再逃避，我想要亲自斩断过去所有的一切，包括你，这便是我选择的玄道，亦是冰云仙宫的玄道。”姜月瑶将掌中的“南月摇”尽数洒向半空，决绝之意，随着纷扬的花瓣缓缓沉淀。

“玄道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周楚南看着飘零坠落的花瓣，目光中泛起迷惘，“重要到你可以忘记所有的一切，无论亲情、友情或是爱情……将其彻底斩断……”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追求玄道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成为至强玄者，受万人敬仰？还是为了证明自己，不输给任何人，又或者是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人……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你所踏足的这条路注定孤独，没有人能陪你走到最后。”

之前他并不了解冰云仙宫，只听过一些传闻，如今听着姜月瑶的话语，他只觉有些悲凉。

“我不清楚对错，更不知道结局会如何，但我踏上了这条路，便无法再回头了，哪怕选择的时候，我是懵懂无知的，但当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我的命运。就像有人选择做渔夫，有人选择做猎人，有人选择做商人，有人选择做农夫……这或许并非他们所愿，或许只是意外的选择，但当选择之后，一切便已注定。这就是我的宿命。”姜月瑶诉说的异常平静，她并不后悔加入冰云仙宫，早已认定自己的宿命。

“渔夫也能成为猎人，农夫也能变成商人！”周楚南认真的看着她，“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为人可以有无限的可能，不必困囿于一途。我相信这一点，你明白。”

“或许吧，但冰云仙宫传承千载，无一人能够逃脱这场宿命，我想……我也不能。”姜月瑶轻叹一声。

“你我的未来不是由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周楚南的眼神中流露出一抹前所未有的坚定，“历史，从来都是由人书写的。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有。”

“今日我已亲手毁了你的婚礼，你我的宿命已然缠绕在一起，你逃不掉的！哪怕你加入了冰云仙宫，我也绝不会让你忘了我，哪怕你不再有任何情感，我也绝不会让你摆脱我！”

“从前的我太过懦弱，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逃避，更不会退缩，我会直面与你有关的一切挑战。”

周楚南上前一步，双手搭在了姜月瑶的肩膀上，一字一句道：“姜月瑶，我决定插手你的人生！”

周楚南的话语无疑是在毫不掩饰的宣示主权。

姜月瑶身体轻轻颤动，眸光微凝，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上了眼前这个男人，只是随着加入冰云仙宫，她明白两人之间隔着万水千山，所以渐渐收敛了自己的心意，没想到在离开云岚城之前，她还能听到周楚南如此霸道的强势告白。

这一刻，即便有冰云诀的清心镇欲，她的心底依然还是泛起了层层涟漪。

从前两人虽然互有好感，却从未捅破这层窗户纸，而今天，这一切发生的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她再次笑了，像是穷尽了一生的温柔一般，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等着你证明给我看。”

姜月瑶不由自主地轻闭双眼，踮起脚尖，双手勾在了周楚南的脖子上，主动吻了上去。

周楚南瞳孔瞬间放大，双唇接触的温润触感，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加速，呼吸骤停。

虽然这不是两人第一次亲吻，但却是两人成年后的第一次真正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