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克刚者柔 上

    “是风吾——也算是一种灵兽吧。”

攸灵不禁轻轻“咦”了一声：“四灵之一的风吾？”

真知点点头，有几分意外：“没想到你也知道四灵呢。”

攸灵心下扑通一跳，低头小声道：“也只是听过些传说罢了……”

真知笑道：“是了。我以前也见过人族以‘五方神兽’镇守国都呢。许多灵兽在人族中像神一般被供奉啊。”

攸灵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暗暗多留了一分心，问：“风吾怎么会被囚禁在落辰谷？四灵不是——很神圣的么？”

“神圣？”真知重复了一遍，抿嘴笑了笑。“也是，四灵原本也各属神界的一脉，初时被下遣至灵界各司一职：炎魁主火，玄君主水，风吾主风与气，艮主主山与地，四灵之力协作而生万木，为灵界初开时最早孕育繁衍的生灵。严格说来，四灵是灵界唯一凌越于灵族之上的存在呢。”

攸灵诧异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们也是神族的后代啊。”

“四灵在灵界依靠自身属Xing司掌一职，是无可替代的。譬如风吾，原是神界司风一脉，在灵界他便是风之主——或者应该说，风即是他，他就是风。”

攸灵不解：“你们不也会许多御风的法术么？”

“呐，正因为我们不少法术要依赖风，而风吾才是真正的风之主，所以他可以限制我们任何与风相关的力量，再强的灵力都无法对抗。”

“这样啊……”

“而且，灵族掌管一谷凭的是灵契所赋予的力量，自第一代神族以后已出现过许多更替。而对于四灵，像风吾，他就是灵界之风的法则，无法改变，无法抹杀。比起灵族，四灵才能称得上为灵界的‘神’。”

攸灵细细回味着这番话，疑惑道：“既然风吾是‘神’，怎么还会被灵族抓住？这世间的风仿佛也一直没有什么很大的异常啊。”

真知回答：“我们得到的其实只是风吾的一个灵兽分身。而且四灵恪守本职，风吾又天Xing纯良，身陷困境也不会轻易殃及众生万象。”

攸灵低一低头：“难怪你们可以无所忌惮地囚禁他……”

真知神情微微一黯，沉默地看着远处起伏的群山与鲜红的晚霞。攸灵亦将目光投向山脊线，问：“但风吾既是风之主，又怎么会落进落辰谷手中？”

“四灵能有多种化身，最常以灵兽形态示人，就是你们所谓的神兽。而风吾本Xing自由不羁，喜爱化出分身游于世间，所以灵兽风吾很容易寻见。二十多年前，灵兽风吾在上垣谷流连，恰好又与落辰谷有些瓜葛，就由落辰谷设计将它擒下了。”

“风吾的力量凌越于你们之上，单凭诡计就能擒得住他？”

真知淡淡一笑：“单凭落辰谷当然做不到。落辰谷也只是做了个诱饵而已，囚禁之法是先父留下的，专门克制灵兽化身的四灵。”

真知的父亲竟有专克四灵的方法？能对付四灵的手段在灵界可算作逆天的存在了啊……攸灵直想探个究竟，开口问的却是：“但风吾从落辰谷逃走了？”

真知眉心微微锁起：“嗯，就在前几个月里，幽云谷的仗还没打完的时候。封印一直在不断地被削弱，月城竟然毫无察觉。”他轻叹了口气。“我们太大意了，完全没料到风吾会慢慢冲破禁锢——灵兽不过是风吾的分体化身，在封印中原该很快能被抹去意识。可没想到过了二十多年，它不仅没有变成空壳，还有充足的耐Xing伺机逃脱。”他思索片刻，继续道：“老月城布置的封印绝对没问题，一定是落辰宫被上垣谷血洗的那天出了问题。那是封印风吾以后落辰谷禁地唯一一次被外人侵入，老月城也是在那时候蹊跷陨落的。还有禁地的泉眼——还有谁能比四灵更懂得利用禁地的灵气呢？我们太依赖封印，而低估了风吾的意志力。然而，除了泉眼，别处又再难找到足够封印四灵的力量……”

攸灵沉默半晌，方小心地问：“你们……为什么要囚禁风吾呢？”

真知似乎还没从思索中抽回神来，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我们需要借四灵的力量启动‘天梯’。”

攸灵见真知面色沉肃，不敢再追问，一时便安静下来。夕阳已经深深落到了山峦的那一头，四周景色越发暗了。两人坐在一处矮崖边，风迎面吹着，扑在身上更觉寒浸浸的。攸灵不禁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真知见状，牵过她的手，笑着道：“天黑了，你也累了一天，咱回去吧。”

攸灵温顺点头，扶着真知的手站起来。车厢里稍显昏暗，雉车刚飞平稳，倦意即袭上身来。攸灵便懒懒的没有说话。行了没多会儿，她无意中一转眼，却见真知脸色有些异样，忙问：“怎么了？”

真知勉强牵出一丝笑意，欲要答话，却骤然化成一阵剧咳，一声一声，牵得攸灵的心一阵一阵地紧。攸灵轻轻拍抚他的背脊，待他稍稍气匀后含忧低声问：“这就是‘劫’的前兆么？”

真知缓缓呼出一口气，喉中尚带着一丝腥甜，苦笑道：“原以为日子还早呢，这次怎么来得这样快……”

攸灵眉心紧蹙。就像日出日落、月盈月亏，真知的“劫”也是定期而至。戾气盛极时，任何微小的刺激都可能成为引他自毁自戕的危险诱剂，必须得借泉眼的力量和禁地的纯净之气来渡过险关。

而“劫”的周期，已从最早的逾年一次，渐渐变为现在的百日一回了。

也就是说，每到这百日的闭关之期，便是真知最危险、最脆弱的时候——这是所向披靡的洛弋的一大死Xue！

攸灵的心扑通一跳，连忙抑制住自己的心绪，垂首沉默，放任心底那股悄然滋生的悲悯之情蔓延到眸中。

“没事的。”真知看见攸灵忧心忡忡的眼神，心底泛出温意，似将胸中翻涌的戾气都化去。他欣慰含笑，拉过攸灵抚在他背上的手，顺势按在自己脸颊处。攸灵的手有微凉的触觉，透过细嫩的皮肤浅浅传来，仿佛能平息一切不安与躁动。

感觉到胸腔里渐渐归于平和，真知柔声道：“我心里有数，没大碍的，别担心。”

攸灵掌心感知到真知脸上因方才剧咳而泛起的热度，心境是平静中带着一缕哀楚、几分怜惜。那是一种如细柳轻轻抚过水面一般淡淡的怜惜，就像——一位长姊怜惜弟弟多舛的命途。

明知自己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牺牲，却还是背负着这种命运一步一步向前迈进。这样的生命，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于己于私毫无分量可言，却又不得不承受起旁人无法承受之重。仅仅是想到这种不公的命运，攸灵心里便觉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或许，也正是这样的命运，造就了如今奇异而矛盾的他：身为谷主，他作风强硬，在灵界大陆掀起惊天巨浪；作为灵族，他本身拥有骇人的力量，所到之处能唤起腥风血雨；然而，褪去一切身份的他，却不过是一个如玉般温润单纯的少年。有时候，他的心思，简单得像个孩子一般。

作为棋子，他积累了丰富的阅历，却独独，在作为一个简简单单的“人”上，他始终没有机会真正的长大成熟。

攸灵手指微微一颤，心底有一瞬的瑟缩，终究还是任真知贪恋地从她的掌间汲取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