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缘由（下）

第二天下午，赵奇觉得伤好些了就下地走动，顺便帮爷爷家劈了一捆柴，家中老太爷为此还特意给他熬了鱼汤粥喝。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炊烟缭绕，都在准备第二天的大祭。祭食大多是蒸的艾叶团子，日子宽裕一点的人家再准备一些肉糜。

爷爷家也是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做祭食外，还要教召玲进贡礼仪。

大家伙都忙着大祭的事，却并没有注意到赵奇的去向，到了深夜才发现赵奇人不见了，家里人也顾不上去找，只有爷爷出了门去寻。可走遍了村子也没见到赵奇，喊他的名字也没有人应，村里还未睡下的人都说没见过他。爷爷觉得纳闷，村里有了陌生面孔大家应该是能认出的，但都说没见着，难不成凭空消失了。若是他要走，也应该会打声招呼的。爷爷越想越放心不下赵奇，更放心不下的是怕他不懂村里规矩会坏了明天的大祭。

爷爷正着急往回走，却下意识地忘西北方向看去，只见丛林中隐隐约约有一盏烛火。不好！怕是赵奇上山了！爷爷心中一惊，立马狂奔而去。跑到山脚停住了，此时上山怕扰了神龙，这可如何是好，犹豫不决时，那盏烛火离半山腰的“神龙殿”越来越近了。爷爷顾不上其他，撒丫子地往山上跑去。

爷爷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接近了那盏烛火。果然是赵奇！此时的赵奇手中正拿着一块圆盘，对着四周比划，一会儿看山，一会儿看圆盘，最后直直地定在“神龙殿”大门口。爷爷觉得甚是古怪便悄悄接近赵奇，凭着烛火，爷爷看清了赵奇手中所谓的圆盘竟是八卦罗盘，村中虽说没有此物，爷爷却在祖辈留下的古籍中看到过！如此，赵奇竟是一个会风水八卦的道士！

爷爷心想赵奇定有不轨企图，伸手就去抢罗盘，怎料赵奇身手敏捷，竟不像是受过重伤的样子，反手将爷爷背摔在地，又被赵奇一脚踢中面门，顿时鼻血直流。爷爷虽然身上吃痛仍旧挣扎起身，大声呼救，想要喊来村民抓住赵奇，可是刚喊出一声就被赵奇猛砍后颈击晕在地。呼救声也在苍茫的大山中被吞噬得无影无踪，并无人听见。

很快就来到了翌日清晨，鸡鸣声过，万物复苏，炊烟四起，山下的人家都在忙着将前晚发好的艾叶团子上笼蒸熟。

傍晚六点一刻，召玲准时出现在“神龙殿”门口。召玲正是十四岁的豆蔻年华，长发及腰，红唇轻点，面容精致，身着白裙，肩上披着白色的长披风，双手端着贡品，颔首迈进大殿。

待放好贡品，行过跪拜，召玲起身退出，正要退出大殿门口，便被门后的赵奇挟持住，往殿内拖去。召玲见状便大声呼救，可是山下正按着时辰祭拜神龙，鞭炮声不断，根本不会有人听见。爷爷被召玲的呼救声惊醒，想要冲出去救助，无奈早已被赵奇绑在殿内柱子上，动弹不得，只得大声辱骂赵奇，让他放了召玲。

赵奇将召玲带到爷爷面前说：“你还是改口叫我赵老道吧，你也知道了，我是道士，不是臭修房子的，定穴走风水才是家业！江湖上我的威名也是广为流传，是你们这些土里土气的山里人识不得我是谁。”

爷爷气愤地骂他不知好歹，明明救了他的命却要作妖害人，还如此亵渎“神龙殿”，简直狼心狗肺，不可饶恕！

赵老道却笑道：“作妖害人我不懂，我只知道这山里有条妖龙，你们还将这妖龙供为神明，真是瞎了眼！我今天就替天行道收拾了这条妖龙！”

爷爷吐了他一口唾沫，让他闭嘴，不料赵老道却心狠起来，摸出一把短刃，在爷爷的臂膀上狠狠地割下一刀，再扯下召玲身上的披风去裹爷爷的手臂，不一会儿披风就被染得通红。此时在一旁大声哭泣的召玲突然起身向赵老道撞去，却被赵老道困住。赵老道拿起染血的披风，也同先前一样，在召玲的手臂上划上一刀，再用披风去染血，召玲见状哭得更加厉害。

爷爷骂骂咧咧却帮不了召玲，也流下了眼泪。

赵老道拿着血披风，揪着召玲走到大殿正中。大殿中的供奉桌上还真是一块古木，通体暗红色，富有光泽。赵老道指着这块古木狠狠说道：“这就是你们供奉的神明？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它到底是何方妖孽！”说完便将手中的披风像古木扔去，恰好盖在古木上。

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块古木。不一会儿，只听得“轰隆隆”的响声袭来，顿时一暗，天边涌来一大团黑云，云中闪电缠绕。黑云顷刻之间就来到了“神龙殿”上方，电闪雷鸣中一声龙吟撕破天地，瞬间地动山摇。龙吟声不断，凄厉吓人，殿中三人均是满脸惊恐地瘫坐在地上。

赵老道掏出罗盘一看，盘中的指针不停晃动，“吱吱”作响。见情况不妙，赵老道随即拿出一把铜锈斑斑的短剑，飞身就要往古木身上刺去。短剑碰到古木的瞬间就化作飞灰，再一看，披风上面哪里还有半点血迹，那上面的血都被古木吸了去！赵老道霎时一愣，怕是不曾料到这龙如此厉害，想要丢下他俩逃命，正颤颤巍巍往外爬去，只见殿中古木突现红光，将整个大殿照得通亮，光亮太强照得人不得不闭上眼睛。此时的山下已是暴雨倾盆，雨中夹杂着拳头大的冰雹，“嗖嗖”地往地面上砸去，顿时哀嚎遍野。

又是一声龙吟，古木收敛了红光，三人好不容易睁开了眼，却又被一股强大的气流击中，位于古木面前的赵老道和召玲被气流推出殿外，摔在台阶上，顿时口吐鲜血，召玲直接晕了过去。

爷爷被绑在柱子上没有被推翻，柱子也帮爷爷挡住了一部分冲击，但还是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了，耳朵里冉冉流出鲜血。爷爷顾不得身体疼痛，蹲下身子用脚勾来赵老道掉在地上的短刃，割断绳索向召玲跑去，召玲却已经没了气息。赵老道躺在台阶上，呼吸似有若无，也是活不久了。爷爷捡起掉落在几米开外的罗盘，向山下跑去。

刚跑出大门，只听得“轰”的一声，雷电穿过屋顶打在古木上，古木上方腾起一丝黑云，不停盘绕，极似龙形。黑云围了着古木饶了几圈后横冲直撞，把大殿上方撞出一个大洞直飞上空，随后便裹入那一大团黑云之中，古木连同那锦袍也顿时失了色泽，陈旧不堪。

爷爷再也顾不得看，冒着暴雨冰雹往山下冲去。跑到山脚却见村中河水已经浑浊无比，河水已经将较低处的房屋淹住了。许多人往山上跑，有人跑不过水流被卷进河中，也有人被冰雹砸到头顶，顿时就是一个血窟窿。爷爷看着这一切，心中悲悯，后悔至极，可也回天乏力！眼看洪水要漫过村庄，爷爷只得往山上跑。跑到大殿处一看，黑云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一条巨大的黑龙在大殿上空盘旋，不断发出幽厉的龙吟声。那黑龙通体布鳞，头上一角，龙髯粗长，四爪强壮，爪尖锋利。此时见许多人爬上山来，黑龙张口喷出洪水，淹倒大片的树和人。

爷爷怕被黑龙看见吐水冲下山去，便逃到了大殿内，躲在了一角。暴雨还在不断地下，屋顶又被冰雹砸出几个大洞，殿内的水不一会儿就淹到了了小腿肚子。爷爷找来殿内的碎木块堆到一处，坐了上去，饥寒交迫，身负重伤，不一会儿就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雨小了，龙吟声也消失了，爷爷清醒过来，小心翼翼地走出大殿，此时水位已经到了“神龙殿”外院门口，村庄早已不见踪影，大多树木也被埋在水下。四周的山脉脏水横流，致使水位还在继续升高。抬头一看，天空中挂着一轮血月，那光跟古木身上的红光如出一辙，煞是吓人。

爷爷在大殿门口大声呼叫，喊着村里熟识的名字，喊着家中的父母亲戚，可是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痛哭着走下石阶，抱起地上早已冷透的妹妹的尸体不停呐喊，但是她已然回不来了，村里的其他人也都回不来了。

水位涨的很快，爷爷认清了自己是唯一幸存者的事实，便动手在一旁挖了一个大坑，取下古木身上的锦袍，包裹着妹妹的尸体葬了进去。想着怎样也不能让这恶人跟召玲葬在一处，就将赵老道的尸体拖出门外，扔进了河中。

随后爷爷将将窗棂上的横木拆下两根，将大殿的门板拆下一扇，拖出大门丢在水中，然后趴上去，用木板划水出村。然而刚到岔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轰鸣，再一看，西北那座山脉从腰部断开坍塌，“神龙殿”已不复存在，随着山石滚落填充河流，水位再次升高并卷起一层大浪，从西北往东南、西南两条岔河奔腾而来，“哗啦啦”的水声越逼越近，眼看着就要冲到岔口，爷爷已经无法掉头，便想丢掉门板往山上爬，但已经来不及了。一股巨浪把爷爷卷进水中，奈何爷爷怎样扑腾也浮不到水面上，不一会儿就晕了过去。再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杂草之中，身边全是稀泥，头上的血已经凝固，水位早已退去，两条岔河中的水亦如蒸发般全不见了，露出狰狞的石块，底下全是淤泥，不知有多厚。爷爷惊恐万分，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逛奔而去。

再后来的事我也知道了，就是一路逃难到上清村，遇到奶奶一家过上安定日子。

爷爷说：“现在想来，龙都是吃生肉的，哪会收我们粗茶淡饭做的祭品？也怪不得神龙发怒，山塌村毁。”

我心里是明白的，他是怪自己，救了不该救的人，惹恼了神龙，祸害了全村。

我对爷爷所讲之事并不怀疑，只是没想到爷爷会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事，甚至讲完过后爷爷脸上依旧没有表情，连悲伤都没有，只是眼神无比空洞，仿佛魂儿被抽了去，人显得干瘪，精神也是干瘪的。

我知道，不管过多少个春夏秋冬，甚至到爷爷走的那一天，爷爷这心中的疙瘩始终解不开，弥漫一生的自责心和负罪感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小君，也许这一次我能还清了。”爷爷干笑着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