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荒山庙师徒终分别

南方小国邦莱竟然下起了雪，虽然只是雨中夹杂着点点雪花，但确是有史以来头一遭真正的下雪。从白天开始，一直到晚上，整整一天，喜华镇上都没了往日的热闹，这倒是很奇特的反差，按理说既然从未见过的雪天到来，怎么说也应该吸引人们好奇的眼光，去彻底感受一下这别样的天气才对，而不是现在这样，灯火辉煌的街道，几乎没人走动，偶尔出现一个行人，也是行态匆匆的赶路，似乎对奇异的天气毫无感觉似地。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啼笑皆非的一幕，镇上居民倒是没有抵抗得了观察奇异天气的时刻，只是实在没勇气离开相对温暖的屋子，只好站在窗口看着就好。身上裹上了能穿上的所有衣服，但对保暖起不到任何作用，因为衣服在湿热的南方来说，只剩下遮体一途，穿得再多，除了把身体装扮得臃肿不堪，也只剩下了滑稽。

镇上只是清冷，镇郊则更显荒凉，夜行动物也在今晚彻底失去了响动。一座破败的小庙，在风雨中孤独地矗立着，很是艰难的支撑自己残破的身躯，为自己不知何时终止的命运残喘着。

偏偏是这样的地方，一点点火光突兀的出现在小庙远方的小路上，摇曳的火焰比坚持在风雨的破庙更显不堪，恍惚的火光下，一高一矮两道人影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气场，护着手中火把火焰不背熄灭。两人硬是在火焰微弱的灵魂中走到了小庙门口。

直到火把的小火光变成小庙中一团稍大一点的篝火，这才看清两道人影是一老一少两个道人装扮的赶路人。老道一身破旧的深蓝道袍，即使不少的破口和不多的补丁，也没有掩盖老道淡然的神态，只是过于单薄的袍子，似乎不应该出现在现在的天气下，然而老道并没有任何不适；比肩头雪花更白的长发长须，和脸上红润如童颜的皮肤，更是无比的违和。小道则是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同老道同样破烂的小道袍上倒是多了一件厚厚的深蓝棉袄，清秀的小脸上一道道黑色的污痕，是小手拨弄篝火后，不经意擦向脸上的结果。

待得篝火稍显大了点，小姑娘才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两个馒头，递给老道：“师父，只有两个馒头了，您吃吧。”

老道看出小姑娘眼中的渴望，摆了摆手：“你吃吧，明天还得走很长的路，师父不吃东西没问题。”

知道师父的性格，小姑娘也不多说，拿回馒头大口啃了起来，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师父……昨天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老道略微有些走神，叹了口气：“故事以后再说吧，今天师父想给你说说历史。”

小姑娘停下了吃了馒头，似乎没太听懂：“师父，什么是历史？”

没有回答小姑娘的提问，老道平视前方，语调平缓的开始说起来：“很久以前，埃尔斯世界只有一块大陆，四周被海洋环绕。那时，只有动物生活在这个世界。不知何时，猴类中有一部分突然成为动物之主，站上了动物界顶端。此后几千年，这群猴子成为世界之主，自称为人类。”

“征服了所有动物以后，人类无法发泄自己的欲望，开始将同胞踩在脚下，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大，为了更好的栖息地，为了更多的资源，为了单纯的征服……，”

“人类在征服中成长，强者更强，弱者为了不弱也变得更强。，世界仿佛无法承受无休止的战争，又或者为了安抚人类躁动的情绪，终于有一天做出了行动。”

“埃尔斯世界破碎了，世界分裂成五块大陆，就是我们现在的世界……”

老道说到这里，停了下來，向瞪着大眼睛认真听故事的小姑娘问道：“小葵，你知道师父为何要给你说这些吗？”

小姑娘摇摇头，很是茫然：“师父，原来以前人们都是生活在一起的，那怎么很多人长得不一样？”

“傻孩子”老道揉揉小葵的头，继续说道：“人生百态，自然各不相同，即时是双生子，也会有细微差别，怎么会一样呢？”

小姑娘崛起嘴巴，打断了老道话：“师父，我不是说长得不一样，我是说……我是说……哎呀，就是不一样嘛！您看我和邻居就不一样，他们都黑黑的，我比较白。”

老道扶须大笑，又想去揉小葵头，被小姑娘躲了过去。老道轻叹了一声，转头继续说道：“人类之所以成为世界之主，最重要一点就是很多的不确定性，人类既脆弱又强大，充满矛盾性，如果说强大，可身体还不比上很多看似弱小的动物；如果说弱小，又拥有世间最强大的法宝思想，才能成为世界之王。”

“小葵，你觉得冷吗？”老道抬头问小姑娘。

小葵下意识紧了紧自己衣服，点点头：“冷，以前我都没穿过这种衣服”，小葵指着自己身上的棉袄。

老道点点头：“你在南方长大，自然觉得冷，然而这种天气，在北方很平常，这甚至都算不上冷。师父的家在一座高山之上，常年都是白雪覆盖，即时在盛夏，山上的雪，也没有化过。”

小葵听到这里，立马睁大了眼睛：“那得多冷啊！师父，我能不能不去您那啊？”

老道摆摆手：“人类适应性很强，再艰难的环境，只要能够承受着艰难，就能习惯下來。其实师父家也不是很冷的地方。在最北边的洛斯大陆，生活着长着很长毛发的人类，那里几乎每日都是下着鹅毛一样大的雪，当暴风雪来临，甚至无法看清十步以内的事物。即时是这样，洛斯人也生存了下来，他们为了习惯寒冷，才长着与我们不同的毛发，像动物一样的活着。而且，洛斯人身材高大强壮，对我们来说如同巨人般的存在，可在远古时代，他们也和所有人类一样。这就是人类的适应能力。”

“南方的奇顿大陆，大地如同被火焰炙烤着，空气的温度比你生活的地方最炎热的夏季还热很多。奇顿人被阳光照射着，生着如墨搬黝黑的皮肤，他们可比你周围的人要黑得多。艰难环境里，总能激发人类强大的能力。奇顿人常年和毒虫、猛兽相伴，他们的毒术和机关，散发的恐怖常能使最强大的敌人胆寒。”

“而西方的瑞肯大陆，则有着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从新元纪年开始，瑞肯人在西方发展只有几百年，他们制造的工具和武器，很是强大，几乎已经凌驾于所有国家之上。”

老道说到这里，轻叹一口气，目光似乎多了一种忧虑。小葵听着老道的讲诉，早已长大了嘴，甚至最后一个咬了一半的馒头掉到了地上也没有反应，撑着空着的手，好一会才对老道问道：

“师父，真有黑色的人吗？还有长着长毛的人？”

“世界之大，什么事情都会出现，师父给你说过坐井观天的故事，人可不能做坐井观天的青蛙，明白吗？”老道的目光宠溺的盯着小葵，和蔼地说道。

小姑娘歪着脑袋，问道：“师父，那……我们为什么长这样，是因为我们生活的地方跟他们不同吗？”

老道点点头：“我们生活的东大陆，也是艾尔斯世界分裂后形成的一块大地，要说环境，跟西方的瑞肯大陆相差无几，只是不知为何，东大陆生活的人类产生了极大的差异，各种体型不同、各种生活方式不同、信仰不同，所以，东大陆有很多国家，这就是这些差异所造成的。师父所在的东华帝国，以及你长大的邦莱国和邦莱国与其它南方国家组成联盟的南方十四国，是艾尔斯世界最复杂的环境。这些需要你以后慢慢去发现和体会。”

小葵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问道：“师父，您不是说世界破碎的时候，分成了五块大陆吗？还有一块是什么？”

“还有一块就是号称世界之心的大陆……”老道呢喃了一句，就不再说下去。

小葵半天没听到老道继续说，抬头看着老道正在发呆：“师父，您怎么不说了？”、

老道叹了口气说道：“以后再说吧，还得走很长的路，才能到家，早点睡吧。”

小姑娘还想说什么，但看老道已经闭目打坐，只好躺在火堆旁睡下。

不知过了多久，闭目中的老道突然睁开了眼睛。看着旁边睡熟的小葵，老道眼里多了一些坚定，起身朝庙外走去。

夜已深沉，雨中的雪花更加大了一些，老道合上庙门，踱步到雨雪中，任凭雨雪浸润衣物，仿佛感觉不到冷一样。只是望向漆黑的远方。远处火光点点，似乎一群人向小庙走来。

来人是一队制式装扮的兵卒，为首一大胡子军官用手紧着身上的衣物边走边骂道：“妈的，乌来真不是个东西！老子就得跑镇外巡查，他在营房里烤着火。这鬼天冻死老子了！”

旁边一小卒上前搭话：“队长，您抱怨了一路，也没什么用啊，前面有个庙，就让哥些进去烤烤火把，这大冷天，哪找贼人去啊？歇息一夜，明天回去就说没找到人就成了。”

大胡子反手给了小卒一巴掌，吼道：“我他妈要你来教我！找不到人，回去不得被总兵大人骂啊？乌来那家伙也就靠着是总兵大人的小舅子，才能比老子高了一头，待得老子找到机会，干死这王八蛋！”

小卒捂着脸打着哈哈，说：“我错了队长，我们到底去哪找人啊？这样走一夜，明天怕是要死……”

大胡子又是一巴掌拍在小卒头上：“找个屁啊！还不带老子去庙里烤火，老子都冷麻木了！”

“是……是……”小卒欲哭无泪，满腹委屈赶紧在前开路。

小卒往前小跑几步，正要到庙门前，突然大叫一声，坐在地上，伸手指着前方，一脸见鬼的模样。大胡子见小卒这模样，没好气上前踢了一脚，骂道：“你他妈见鬼啦！？”

小卒指着前方，哆嗦地叫道：“队……队长，有……有鬼……”

大胡子一惊，心想真的有鬼？抬头向前望去，朦胧火光中，确实见到有一人形黑影站在那里，正想大叫，却见那人影往自己这边慢慢走了过来。不由得吼道：“站住！什么鬼……不是，什么人？！”

那黑暗中的人影，自然是站在庙前的老道，此时老道踱步上前，揖手用通用语说道：“各位军爷，贫道有礼。只是贫道不懂贵国方言，还请见谅。”

大胡子听老道说着通用语，知道不是鬼，呼了口气，踢了小卒一脚，低声喝道：“你个蠢货，丢人现眼，还不给老子起来！”

打量了一会儿老道，大胡子眯着眼睛也用通用语回问道：“你是什么人？深更半夜在这里做什么？”

老道回道：“贫道乃东华游方道人，归家途中，无处住宿，故而在这庙里留宿。”

小卒这时上前在大胡子耳边低语道：“队长，道教是东华帝国国教，道士通常不会离开东华，今天在这里居然能碰见，恐怕有诈。莫非是白天上头说的那贼人装扮的？”

大胡子沉思片刻，点头说道：“嗯，有可能。只是……我邦莱自建国以来就和东华交好，如果这人真是东华的游方道人，得罪他只怕会出问题。”

小卒又说：“队长，您可以邀请他去营中，如果他答应了，我们可以暗中观察，如果没有问题，再放他走就好了。如果他不肯去，说明肯定有问题，到时候，我们直接绑了他！”

“有理！”大胡子赞赏地拍拍小卒肩膀。转头对老道行了一礼说：“原来是上国大师，在下失礼了。”

老道还了一礼说道：“军爷多礼，贫道只是一普通道人，不值一提。”

大胡子摆摆说说道：“大师，这里太冷啦，不如跟在下去军营中歇息，也好尽地主之谊招待上国客人。可不能让人说我邦莱国怠慢了贵国客人。”

老道揖手推辞道：“军爷不必客气，深夜至此，想必有公务在身，贫道一苦修之人，怎好让军爷款待，实不敢当啊。”

“诶！大师说的哪里话，招待大师比军务重要多了。难道大师不愿意跟我这种粗人打交道？”大胡子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把住了老道的手臂。小卒也顺势上前将老道另一只手臂抓住。两人不理老道挣扎，抓攘着老道就往来路走。

清晨天明，小葵缓缓醒来，一边揉着被地面硌得身疼的身子，一边揉着朦胧的睡眼。待得清醒了些许，才发现小庙里只有自己，师父已经不见了踪影，神情很是茫然。想了片刻，小葵不由得有些心慌。昨夜来到庙内，已经天黑，篝火又燃得不大，自然没有看清庙内环境，此时天色已经亮起，破庙看起来很是荒芜，几尊破烂不堪佛像，更显得恐怖诡异。

脆生生叫了几声师父，也没听到任何回答。小葵吓得赶紧冲出了小庙。只是这荒山破庙，外面也并不比庙里明媚。小姑娘此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四下打量时，突然发现庙前地面上有一串珠子。

小葵知道，这串珠子老道一直戴在手上，现在掉在这里，心里的恐慌更重了。赶紧过去把珠子捡了起来。串珠刚一入手，小葵只觉得一阵恍惚，师父的声音凭空在心里响起：

“小葵，师父不得已丢下你一人，不要害怕。还记得师父给你说过人类对环境的适应性吗？能经历磨砺的人才能成长，你离开此地后，沿山往北，翻过旗山就能进入师父的家乡东华帝国，你再沿途问路，去玄天观住下，观中的师叔伯和师兄师姐都可以照顾你。记住师父的道号，闲观。还有，你必须翻过旗山进入东华，切莫从镇南关进入。你我师徒还会相见的。”

“师父……”

听着师父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风中，小葵顿时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