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血槐

趴在床边的少女，忽觉全身冰冷，惊醒过来。

接着，浑身的冷意消失，尽管屋里两人正打得热火朝天，她却没能坐起身，反而清醒着进入了一场梦境。

入目所见，是巍峨的高山，山顶生长着一株冠盖硕大、枝叶浓密的古树。

天上乌云蔽日，古树上泛着妖异的红光。

目光拉近，这才发现，这原来是株巨大的槐树，树上开满了雪白的槐花。

少女心底十分疑惑，这样的场景，自己从来不曾见过，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而自己的视角，又好像是漂浮在半空。

阴风吹动着槐树，呼啸作响。枝叶摆动间，仿佛有一个灰白色的东西挂在那里。

“再近点，就能看清那是什么了。”

少女这样想着，忽然发现目光果然拉近了。

但当少女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后，顿时吓得半死，她拼命想将闭上眼睛，或是将目光移开，却如何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血腥、恐怖的场景。

那是一个身穿灰白色衣服的人，从身形和裸露出的皮肤上看，应该是个尚未成年的少年。两条指头粗细的麻绳从他左右锁骨穿过，吊在黝黑的枝干上。

鲜血从他锁骨处汩汩外涌，顺着胸前上衣往下淌。

他衣袖、裤脚短小，露出乌青的手腕、脚腕。

手腕和脚腕上，均被划开了口子，流着鲜血。

再看少年的肚子上，心脏和肚脐的位置上，分别破了一个圆洞，同样流着血。

最恐怖的是他的双眼，眼珠子被挖出，剩下两个血洞，淌出两道血流，顺着脸颊滴滴滚落。

这个人不停的挣扎，可越是挣扎，血液的流速就越快，他大张着嘴，看样子正竭力呼号，可惜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淹没在了风声里。

“这该有多疼！太可怜了！是谁这么狠的心，要这样折磨人？！”

此时，少女已基本上没了恐惧，只剩下怜悯和同情。

或是一眨眼，又或是过了几天，树上挂着的少年终于停止了挣扎，满脸的不甘和怨毒，伤口已不再流血，应该是全身的血液已经流干。他的衣服再没有一处完好，到处是硬硬的血污。

“希望，这只是个噩梦！天呐，快帮帮我，让我醒来吧。”

少女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眼前的场景忽然有了变化。

一个身穿黑袍的人突兀地出现在了树下，斜望了眼树上的少年，之后蹲下身，从少年正下方那一大片血渍中，一粒粒捡起十颗种子一样的东西。

“哈哈，时机已到，待老夫将你的三魂七魄纳入这十枚血槐子，你将成为这世上最凶的鬼灵。”

将十枚种子托在左掌心，黑袍人右手放在胸前，手指掐着一个古怪的姿势。

忽然，挂着的少年再次挣扎了起来，口中的嗬嗬声惨烈无比。

“挣扎吧！愤恨吧！你越是痛苦，你的鬼灵就越是强大！”

黑袍人喃喃而语。

突然，从挣扎的少年双眼、双手腕、双脚腕、心口、肚脐、两边太阳穴，共十个位置，分别钻出一缕黑气。当黑气不再逸出，挂着的少年抽搐了一下，寂然不动。

这十道黑气，纷纷朝黑袍人左手飞去，分别射入十枚血槐子。

血槐子光芒大放，先是血红色，后来越来越亮，颜色越来越深，到最后竟变成了黑色。

黑袍人左手托着那团血槐子化成的黑雾，放声大笑。

黑雾滚滚而动，慢慢变成了一个身形飘忽的鬼影，接着，面容渐渐显现，竟与吊着的少年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个鬼影的身上，没有衣物，只有黑得发亮的浓雾，他的脸上也没有血渍，却惨白地更为可怕。

看到这里，少女已经明白，这黑袍人，正是出现在自己家里的那个恶魔，而这个悲惨的少年，他的魂魄被恶魔炼成了厉鬼，也就是那个害死自己父母的凶手。

这就是少年从人化成鬼的凄惨经历，她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却觉得这些应该都是真的。

少女并没有就此醒来，而是继续做着这个噩梦。

接下来，场景转换的速度非常快，先是在一个山洞里，黑袍人往鬼影身上打了一道黑光，然后是夜晚鬼影飞出山洞，一个接一个吸人魂魄，最后又被黑袍人从鬼影身上把魂魄吸走，凝练成一颗颗黑亮的小球，再被黑袍人吞下，如此循环往复的场景。

这些吸人魂魄的情形，也包括少女父母在内。

在这些画面中，少女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鬼影每当要吸收小孩子魂魄的时候，总会犹豫、挣扎一番，虽然最后仍旧将这些孩子的魂魄吸走，但少女能够推断得出，这个鬼影还存在一定的良知，不愿残害幼童。

当场景转换到自己趴在床前呼喊父母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就在少女以为噩梦终于要醒了的时候，忽有一个声音，飘飘荡荡，似从天际处传来。

“姑娘！你都看到了吧。”

“谁！你是谁？”

少女大惊，心底喊道。

“我叫萧无琼，也就是那个被恶魔折磨死的男孩。”

“你！你在哪里？”

“我就在你的身体里。我被那个文锦华打伤了，很快就要魂飞魄散，我想在用最后一点力量，让你看到我的经历，好让你知道，我是枉死之人，死后魂魄还要受人摆布，吸走你父母魂魄，我是身不由己，请你原谅我……”

“爹！娘！”少女心中悲痛、挣扎，父母毕竟是直接死在了这个男孩手上，又怎能不怨恨，但他遭遇悲惨，又是受人控制，无法自控，又怎能将这笔债，算到他的头上？

过了好一会，少女心中问道。

“你就要真的死了吗？”

“是的，我的魂力越来越弱，很快就会灰飞烟灭。不过，能在临死前，摆脱那恶魔的控制，我也算解脱了。”

“有什么方法可以救你吗？”

“我想要活下去，就要吸人魂魄，先前是身不由己，现在恶魔控制我的法力已被解除，我不会再做坏事，况且，就算那样，我也只是个鬼，也不算活着。我累了……”

少女沉默了一下，刚想再问，却忽然发现自己真的醒了。

此时的屋内，已经没了人影，而院子里却是光影闪烁，声响嘈杂。

少女眼含热泪，哽咽几声，忙站了起来，跑到门口，她要亲眼看着，害死自己爹娘的元凶受到应有的惩罚。

此时的圆月，几乎全部隐没在了东明山后，可院子里却光芒大方。

文锦华与黑袍人几乎化为了青、黑两道流光，纠缠在半空中，时不时发出各种声响，他们打斗的气流刮得地面上飞沙走石。

少女站在门口，衣衫猎猎，身子更显柔弱，她却倔强扶住门框，奋力睁着双眼，默默祈祷文锦华战胜那个恶魔。

突然，半空中青光一顿，一个人影如流星般坠落于地。

文锦华的身形狠狠地砸落在院中，直震得大地颤抖。

摇了几摇，文锦华勉力站定，昂头怒瞪着半空缓缓而降的黑袍人。

他再也不复仙风道骨的形象，发髻散乱不堪，衣衫破损严重，浑身被一条粗大的血红锁链捆住，无法动弹，碧椋枝无力地落在脚边，光芒黯淡。

黑袍人落地，手一招，将碧椋枝摄入手中。

“啧啧，真是好宝贝。可惜这股至阳的气息太过浓烈。不过，若用我至阴之气祭炼一番，定然威力惊人，文岛主，你以为呢？”

“你休想！”

恨恨地说了三个字后，文锦华忽然闭上了双眼，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显然是在动用什么秘法，想借此脱困。

黑袍人看了他一眼，双眼一眯，哈哈笑道：“别白费心机了，我这赤魂链不但锁人真气，更能拘禁元神，你想元神出窍，恐怕没这机会了。”

“哇！”文锦华突然睁开双眼，一口热血吐了出来。

“你这魔头，竟然奸诈偷袭！”

“成王败寇！文锦华，你修为本不如我，何必耿耿于怀。你坏我鬼灵，正好将你元神俘虏，炼化之后，老夫有足够的把握魔功大成，晋升成魔之境，真乃天助我也！”

看到这里，站在门边的少女心若死灰，真想不到，竟然连神仙一般的文锦华都败在了这黑袍人手里，自己的小命恐怕也难保了。

“哈哈，想动我元神，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一旦我元神被炼化，你这七留宫的余孽势必遭到天下仙门征讨，世间再无你立足之地。”

“文锦华，成王败寇，如今你已是穷途末路，何必逞口舌之快。小小缓兵之计，焉能瞒得过老夫。乖乖的跟我走吧！”

文锦华忽然被无形的力量拉倒了黑袍人的身边，跟着黑袍人一起缓缓升起。

少女一见如此，悄悄往屋内躲避。

不料，一道阴风吹来，卷着她飞出了门外，直至飞上半空，任她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女娃，既然我的鬼灵附身于你，你就和他一起共成老夫大业吧。”

少女绝望若死，情知自己难逃一死，索性心下一横，忙将双眼闭上，就要咬舌自尽。

可她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竟连动动牙齿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噩梦中萧无琼的悲惨经历在她脑海不停闪现，莫大的恐惧袭上心头。

“狂魔休走！”

一声震天大喝突然在黑袍人身后炸响。

一眨眼，半空中悬立着三名灰衣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