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管理和纪律上的二三则

想要挖出一个掩埋大约六千人名半人马的大坑，需要花费多少功夫呢？

实际上并没有多少。

如果按照每个半人马的侧向投影面积为两平方米来计算，纵向叠堆三层，只需要挖四千平方米的面积，如果是一个正方形，边长就比六十三米长了那么一点点。把半人马的肩宽算作半米，需要挖掘的土方量也不过是六千立方米而已，连两个标准游泳池的容积都达不到。按照土壤平均二点六五的密度计算，大约重一万五千九百吨。再假设每个半人马一小时内能挖和自己体重相等的土方量，最佳的理论条件下一天之内就能完工。

当然，理论归理论，现实归现实。这些刚刚脱离蒙昧的半人马们自然不可能像真正的军队那样如臂使指、整齐划一。而半人马的能力也不能单从肉体上去衡量，加上玛娜暴走带来的力量和耐力，实际的挖掘速度可以向上翻个几番。

这样一加一减下来，最少两天，最多三天，整个掩埋焚烧的工作就可以宣告完工了。

前提是骑士团的成员不出手。这些持有的武器平均一下都快达到吨级的家伙们，即便甩开那些半人马们单干，也能很顺利地在时限里完成所有的活计。

不要插手普通半人马的挖掘掩埋，这是克劳迪娅下的命令。

因为她的目的不单单只是防止瘟疫的扩散，还希望先通过这样简单的工作，让这些本来散漫的半人马学会相互合作、服从纪律、听从指挥，保证下一阶段的转移工作能够顺利进行。

在此期间，她还想要自己的部下们能够学会管理数量如此众多的半人马。不然凡事都靠她一个人解决，可真就一点前途都没有了。

“我们原来队列训练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吗？”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都没办法让手底下的半人马能够排成几道整齐的队列，阿丽克西斯觉得自己头都要快爆了，“我都要疯了！亚伦，你快点帮帮我！”

“我记得你当初花了有十来天的时间才记住自己的位置吧，这还是大团长揍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情况下。”亚伦毫不客气地拆着前来抱怨的大团长“妹妹”的台，“纪律里面又没禁止你们揍人啊？用你的无敌铁拳锤过去不就完事了吗？”

“克劳迪娅的目的又不是让他们现在就学会队列，只是想要开一个好头罢了。”雷登通过让娜转述道，“只要他们能顺利挖土，就已经是一种进步了。你不会只让他们搞训练了吧。”

“当然不可能，我又不是傻子，发现毫无意义之后还白白浪费时间。”阿丽克西斯瞪大了眼睛说，“我只是想来听一听你们这几个智囊到底有什么高见……真是让人失望，白期待一场。”

“不要对自己当了六百人队的队长而感到有什么过分的压力，现在能够维持住这个架子就已经很好了。”经历过对熊孩子的几次心理分析实践，雷登觉着自己能够把握住她们的心理活动了，“你时常去观察自己的部下的话，他们也会有压力。只要不主动向你报告，所有问题都拿到例行会议上解决吧，这对彼此都好。”

“哼，都是偷懒的借口。”也算是从另一种角度得到了答案，阿丽克西斯嘟着嘴，踩着小碎步离开了。

“真不愧是阁下，又学到了一招。”看着全团第一“刺头”的阿丽克西斯这么容易就被摆平了，亚伦不由得对雷登更加佩服，“这也是管理技巧的一种吗？我本来都不敢想象我们团里再多几个阿丽克西斯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任何人都是想解决问题的，不要被对方表面上流露出的东西给迷惑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管理经验的雷登向亚伦传授道，“性格不同的人在同一个问题上的表现也会不同，能做到因人而异地抚平他们是最好。但如果做不到的话，那就一定要去抓最核心的部分，直接解决关键问题。”

“并不是一劳永逸地直接去解决问题吗？”亚伦不由自主地问。

“当然不是，不然为什么克劳迪娅现在不直接下场，帮你们全部摆平问题呢？”雷登耐心地诱导他，“人不可能去解决所有的问题，也不可能一上来就能解决难题。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不直接解决问题，是为了锻炼我们，让我们在未来能够解决更大的问题。”不愧是目前克劳迪娅骑士团里脑袋最灵光的，只需要一点提示，亚伦就能立刻想明白，“而且，如果这个人自尊心过强，直接插手帮忙的话，可能会适得其反。就比如阿丽克西斯。”

“对……”

“亚伦你过来一下，我这里有一个比较麻烦的事情。”斯蒂尔在远处招呼着亚伦。

放下手头上的巡逻工作，亚伦几步小跑，赶到斯蒂尔身边，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斯蒂尔也没有马上回答，指了指身边的土坑，里面已经丢进去几个半人马的尸体，虽然有些腐烂但大多完好无损。

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亚伦又看向斯蒂尔。他知道以斯蒂尔的性格，绝不会莫名其妙地耍着他玩，直接承认自己观察能力不行，请求对方解惑。

“你再看看他们的尾巴。”

亚伦依言看去，发现这些半人马的尾巴全部都不见了。惊疑之中，也顾不上腐臭味，蹲下来仔细观察，发现这些被连根切断的尾巴断口十分整齐。

“要么是磨得十分锋利的石器，要么就是用金属，断口太平滑了。”亚伦皱着眉头，站起身，分享自己的看法，“看起来像是一个智力非常高的半人马所为。我们营地里的金属都归后勤管，由大团长直接负责。除非是当初在叛军已身居高位的人，不然他不可能拥有用金属制作出来的工具。我更倾向于是一个学会了磨制石器的半人马干的。”

“嗯。”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斯蒂尔也没有特别表示什么，又继续问道，“你觉得这件事情属于什么样的性质呢？”

“属于盗窃罪。”亚伦意识到了斯蒂尔为什么会叫他过来商议，“这并不包括在三条纪律里面，不好弄啊。”

“人我已经找到了，问题就是怎么去惩罚他。”斯蒂尔也在为这件事而烦恼，“为了维护骑士团的权威，我们不能用还没有颁布的纪律来处罚一个人。但如果放过他……”

“实际上也会影响骑士团的威信……”不用斯蒂尔明说，亚伦也明白另一种选择所带来的后果，一时间左右为难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定成盗窃罪就好了。”这种事情，雷登在原来的世界可是见得多了，当然知道怎么解决，“就定性成故意伤害同胞罪，不就能解决问题了。”

“可是这些尸体都完好……”

“怎么怎么就完好了？不是缺了一条尾巴吗？”

“这……”出于对雷登的尊重，亚伦并没有直接把“缺了一条尾巴算什么”脱口而出，而是换了种说法，“如果是伤害罪的话，基本上和杀人是等同的。”潜台词就是判得太重了。

“那就说犯人在犯罪过程中，突然悔改，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害，可以酌情从轻判处。”

“可实际上的纪律并没有这样的操作空间。”沉默着的斯蒂尔突然发言，“大团长当时宣布的只有三条死刑罪名。”

“那你们的大团长，当初是为了什么才公布这样三条纪律的呢？”雷登换个角度反问他，“是为了制止这三种行为吗？还是为了杀人而杀人？”

“她是希望用这种简单的纪律约束这些半人马，让他们向好的方向发展。”回答了雷登雷登之后，斯蒂尔又闭口不语，目光闪烁，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她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呢？”

“是希望他们能够遵循七美德，成为一名能克制自己的半人马骑士。”这次是亚伦在回答。

“处罚不是目的，处罚只是为了让他们能够更接近七美德而采取的手段。”关于这个话题，雷登和克劳迪娅其实已经有过一次讨论，“克劳迪娅最初只颁布了这三条简单的纪律，是因为大多数半人马的理解只能达到这种地步。但并不代表这里面就没有特殊的个例存在了。”

“那些更聪明的半人马懂得钻记律的空子，为自己谋利。那我们应该怎么应对呢？”

“为了维护纪律的权威？为了维护骑士团的威信？为了维护大团长阁下的声望？”

“都不是吧。”

“这些纪律是为了让他们能够正确地走上骑士之路而制定的，不是为了维护你们对他们的统治而制定的。面对这样的行为，到底处罚是好事？还是不处罚是好事呢？”

“说的真是冠冕堂皇，不就是‘打你是为了你好’这种理由吗？”让娜在转述完之后，又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处罚是给其他的半人马看的，对于那个比他们领先了一步的家伙，私底下还得多费一些功夫。”雷登继续这样解释道，“只要让他明白处罚的意义，加大对他关注的力度，进而改造他。这样一来，你们不就又多了一个可造之材了吗？”

“偷窃的可造之材……”让娜又在那里嘟嘟囔囔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下定决心的斯蒂尔，对着一根羽毛敬礼道，“这件事给了我很大的启发，非常感谢您的帮助，雷登阁下。”

“这次您为什么会选择直接插手解决问题呢？”目送斯蒂尔离开，大致上已经得出结论的亚伦还是忍不住询问确认。

“第一，斯蒂尔他并不会为了无聊的自尊心而影响工作。”

“第二，你们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一领域。我总得先把你们领进门，再放任你们自己思考。”

“锻炼部下不是为了为难他们。区分清楚其中的差别，是每个管理者都应该拥有的基本素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