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杏林送暖来

看来紫姜未将事情的原委告诉朱大夫，这朱大夫还以为是有人病了。苏泠月暗笑紫姜不愧是老夫人近前的大丫鬟，做起事来十分稳妥，若是贸然说明来意，朱大夫可不一定会来。

“我这丫鬟替我乘茶的时候摔了茶盏，说是闻着茶水味道便十分头晕，不闻便无事。这茶是第一回煮，听闻朱大夫精于茶道，又医术高明，便请您前来看看，这茶是不是不适合人喝啊…”老夫人微微笑着，说得十分隐晦，眼中的怒意仍是浓烈。

朱大夫即刻会意，于是点点头：“茶在哪儿？”

老夫人微微颔首，紫姜领着朱大夫过去：“这就是。”

茶鬲下的火一早就被紫桃退了，茶包被煮散了，此时余下的茶水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朱大夫放下药箱，先是拨过热气嗅了嗅，又拿起筷子拨了拨，挑起来细看，复又沾些茶水尝了尝。

这一举动使得旁观的人吸了口冷气，一时间面色各异。而苏泠月站在树荫下，面色如常。

跪在地上的王嬷嬷却是目瞪口呆，暗道这朱大夫胆子倒有些大，竟敢以身试毒？复又惶急起来，难道真的没毒？不，这不可能……

“这茶算不得上品，又过太咸，但胜在清香浓郁，令人精神振奋，用以提神，倒不失为佳品一件。至于苏老夫人丫鬟的头晕之状，恐是自身缘由所致……”朱大夫抬起头，若有所思道。

“这茶可有其他问题？”老夫人试探道：“朱大夫不妨直言。”

朱大夫微讶，侧头道：“除却味道算不得佳外，倒无不妥之处。”

“不可能！你故意骗人！你再好好看看，这茶里是有毒的！”王嬷嬷尖叫道，暗指朱大夫被买通了。

“王嬷嬷！”老夫人怒喝道，暗恨王嬷嬷不识场合，竟把这事搬到明面上来说，白白浪费了她前面的费力掩饰。

“老夫行医数十年，不曾骗过人！”朱大夫吹胡子瞪眼，怒气填胸。

“那便是你医术不精！老夫人，这个庸医的话不可信哪…”王嬷嬷仆倒，语带哀恸。

“老夫这还是第一次被人骂是庸医！苏家老夫人，看来我是诊不了这病的，还是另请高明吧，告辞！”朱大夫背起药箱，作势欲走。

行医之人最忌讳被人诋毁，冠以庸医之名。京城谁不知这朱大夫有回春之术，下至寒门上至权贵，对他信任之余，还存有几分客气。今日王嬷嬷出言不逊，也算是得罪了这朱大夫。

苏泠月暗笑，这王嬷嬷怎地突然变蠢了，这般出言无状，当真被晒昏了头么？尚书府中人以后难保有个三病两痛的，届时还须指望朱大夫的帮助。

老夫人无论是为了长远利益安抚朱大夫，还是为保住自己的颜面，都会处罚王嬷嬷的。

不过，这怎么够？

“朱大夫息怒，这王嬷嬷今日出言无状，是我疏于管教了。来人，将这胡言乱语的刁奴拖下去掌嘴！”老夫人怒吼道。

王嬷嬷立时怔愣，她没听错吧，老夫人要掌她嘴？

粗使嬷嬷有一瞬的怔忡，但看着老夫人阴冷可怕的脸色也不再迟疑，上前架起王嬷嬷就走。

“你们放开我！老夫人我不服……”王嬷嬷有些懵，老夫人这是怎么了？她不是一向不管琐事的吗……

朱大夫冷凝着脸，看着王嬷嬷不住挣扎的样子，一声冷哼从鼻子里溢出。

“且慢。”一道清澈如水的声音响起。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苏泠月身上。

“苏泠月，你这是何意？”老夫人语带不满，似极力抑制着怒意。

朱大夫也拧起眉头，面露不虞。

“祖母莫急，且先听泠月一席话。”苏泠月浅笑道：“虽说这王嬷嬷胡言乱语，冲撞朱大夫在先，必是该罚的。但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少不得会断章取义，说咱们尚书府不分青红皂白就惩治下人……不仅会有损苏府颜面，对朱大夫的名声也不好……”

“那你说说，该怎么办？”

“俗话说，输要输得心服口服，同样的，罚也要罚得王嬷嬷心服口服啊。”苏泠月垂眸，唇角微弯。

“怎么个心服口服法？”老夫人冷道。

“方才王嬷嬷说泠月在茶里下毒，意欲加害祖母。而朱大夫术精岐黄，方才更是以口尝之，又是刚正不阿之人，定然不会说谎。而我也早说过茶中无毒，此刻泠月愿当众喝下那茶，以证无毒！”苏泠月字字铿锵，说完莲步上前，执起旁边的青瓷小碗舀了余茶，徐徐喝下。

众下人又是一惊，这二小姐的伶牙俐齿方才已经见识过，而此刻她的勇敢果决，竟是完全不输男儿！

王嬷嬷瞠目结舌，心中震惊不已，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

“王嬷嬷请看，泠月喝下半碗也未曾毒发，更无一点儿不适。”苏泠月吟吟浅笑道，“但泠月知道王嬷嬷性子谨慎，须得查尽证物才能心悦诚服，所以，还要再次劳烦朱大夫了。”

朱大夫面色冷凝：“小姐请说，看我这庸医能不能帮上忙！”

“朱大夫，勿要因小人之言气怒，您一世英名怎会因一两句刻意诋毁之语而有所动摇？”苏泠月劝着，故意忽略王嬷嬷越来越憋红的脸色。

王嬷嬷不是说不服吗，那就只能憋着了，她会让她服的。

“朱大夫请看，这是方才打碎的茶盏，请您看看是否有毒？”苏泠月说着，又是暗赞老夫人心思缜密。

天十分热，茶水洒在地上很快会干。老夫人早前便令紫桃拿了干盆扣住，又找来东西挡着，虽蒸了一些，倒也足够朱大夫查验了。

朱大夫又上前细细察看了一番，似是为了让外行人信服，复又捏出银针试毒。

一盏茶功夫过去，三处地方都勘看过了，朱大夫再次断言并无不妥之处。老夫人见状，赶紧让紫姜端来锦凳请朱大夫坐下……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踏歌下的毒，定是你做了手脚！更何况茶水洒到地上的异样，众人都看到了！”王嬷嬷此刻已经猜到被算计了，不敢再钉着朱大夫不放。但除了一口咬定有毒，她暂未想到其他办法，只得先稳住大局，拖延住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