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映像之陵

漆黑如墨的夜色中一点儿光亮也没有，但这丝毫不能影响方策和晓悟的视觉。少了烈日的炙烤，两人的脚步快速而稳健，寻着楚笑白留下的气息，如两只魅影一前一后的在荒漠疾行。突然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晓悟神神秘秘的对前面方策说，“小方，我怎么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那座古城会不会只是他遇到了海市蜃楼？无论怎么说他也只是个凡人，在荒漠里又加上体力严重透支，分辨不出来真实和幻觉也是正常。”方策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对他做了个“禁言”的手势，而后闭上眼睛，意归于心，以神识海来探查周围残留下来的信息和磁场动向。

几分钟后，方策睁开眼睛说，“小五啊，其实……”“贫僧法号不是小五，是晓悟，佛晓的晓，顿悟的悟”晓悟打断了他的话，双掌合于胸前，一本正经的说。“什么小五、晓悟的，淼淼叫你小五时，怎么没见你反驳，还不是叫你做什么你都屁颠屁颠的赶紧去？”方策鄙视的看着晓悟。“这、这……”晓悟顿时不知怎么回答好。“这什么啊！是不是看人家长得漂亮动了凡心了？”方策调侃道。“嘿嘿，食色性也……”晓悟摸着自己的光头，胡诌出这么一句。“色你个头，你不知道自己是和尚，据说还是有道高僧，就这样啊。总是打断我的话，要不你来指指方向！”方策斜眼看着晓悟。“要是我会‘神识回放’还用你。”晓悟低声叨咕着。“你说什么呢？”方策瞪着晓悟。“没说什么，方兄！方大哥！方老大！你继续说，古城在什么方位，咱们找不到那东西，回去也没法向老何交代不是。我绝不再打断您老人家的话了。”晓悟嬉皮笑脸的说。

方策白了晓悟一眼，继续说道，“其实这里不是没了他的气息，只是他的体能到这里时已经降到了最低点，要不是有种信念和意外发现的支撑，恐怕他无法再前行了。我探查到他在这里看见了绿洲，并且感受到了风吹来的湿气。古城在那个方向，并且离此不远了”说着，方策指了指西北方，晓悟边听着边点头，却一言不发。“怎么变哑巴了，走啊小五！”方策故意把“小五”两个字说的语音很重。“是！”晓悟撇了撇嘴，二人继续向荒漠里进发。

果然如方策所指，两人很快就见到了楚笑白所说的那座古堡，只是他们并没有那么幸运直接找到城门，而是被堵在了厚重的城墙之外，无论绕到城门还是攀援而入，都需要浪费不少的时间，于是方策和晓悟相视一眼，作出了相同的决定。

就在一霎那，两个人的身影在暗夜中消失的无影无踪，紧接着就像鬼魅一样出现在了内城当中，只是晓悟的运气似乎不太好，落脚的地方正好是一块儿棱角分明的大石，只听他发出一声有些夸张的惊呼，而后身形开始慌乱的左右摇摆。如果换了别人，这一下至少也要崴脚扭伤，说不好还会轻微骨折，可方策却在旁边抄着手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似狂风中的枯草般无助，没有半点儿想要帮忙的意思。直到晓悟终于稳住了身形，才笑出了声说道，“你耍够了没有，咱们得快些去找那东西了！”

晓悟跟在方策身后埋怨连连，“你这个人还真是铁石心肠，朋友有难也不来扶一把！难道真的要看我跌下去受伤，让你背着我走吗？”他语气中的情绪很是不满，方策却笑道，“是真的还是装的我还看不出来，要是你真的有难，我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不理？我心里是很清楚的，别说你站在一块儿大石上，就算踩在光溜溜的鸡蛋上面也不会有丝毫的损坏。当然，我说的不是你而是是鸡蛋！”方策回头看着晓悟的光头哈哈大笑，气的晓悟咬牙切齿的诅咒道，“阿弥陀佛，佛祖是不会饶恕你这种人的！”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内城的中心走去，刚刚还喋喋不休的晓悟忽然闭了嘴，眼中精光大现，脸上的神情也肃穆起来。他微微叹息，嘴唇开合低声念动经文，看来他也已经感受到了那种异样的气息，不敢继续嬉闹。方策也有些紧张，虽然他和晓悟联手已有七八分的把握可以将神器带回，但万中有一，如果出现非常情况也需小心应对才可。况且神器本身极具灵性，又吸收了日精月华、山川精髓，那里是那么好获取的？他一边注意着周围的情形，一边朝着身体所感应的方向走去，据楚笑白说，那里是城中的一片绿洲。

荒漠中特有的干燥让晓悟的鼻子干痒难耐，他使劲儿揉了揉，却忽然闻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味道。那是一种混合着清新和腐败的味道，清新应该来自于湖水和湖水周围的植物，而腐败则不同于肉类食物被细菌侵袭后坏掉的味道，而是被时间蹉跎后无望的味道。晓悟提醒方策道，“小心，就在前面了！”方策没有回头，身体却僵直了起来，步伐也渐渐缓慢。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几块发光的小石子，那都是附有灵力的石子，让它们去探路是最好的办法。

只见点点光芒划过，朝四面八方飞了出去，方策和晓悟停在原地不动，静静的看着那些小石子的走向，果然不出所料，所有的石子都朝着一个地点集中了起来，正是城中的那座九层楼台，他们要找的东西应该就在那里。可是方策却有些犹豫了，这做古城虽然地处荒芜，却处处透着古怪，而且他心中总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很熟悉却又不那么熟悉，让他有了疑虑。方策说，“我先进去，你守在外面，以防有变故！”

他似乎是在命令晓悟，而晓悟这次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故意和他唱反调，反而关切的道，“千万小心，要是状况不对就赶紧撤出来！”当方策一脚迈进去的时候，晓悟甚至不安的伸长脖子向里面张望，他看到的只是布满灰尘的地面和地面上一具干瘪的干尸。晓悟心中一动，却终究没有再说话。

方策仔细的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甚至是墙壁，没有发现。他有点儿纳闷儿，小石子指向的就是这里，为什么进来之后反而没有发现了呢？他朝上看了看，也许那东西在上面几层也说不定，于是他叫晓悟进来守在一层，自己继续向上。晓悟望向上面黑洞洞的未知空间，终究还是悄悄的跟了上来，方策听到他故意放轻的脚步声，知道晓悟放心不下自己，并不出声阻止，算是默认了。

楼台内的空间比外面感觉到的要大一些，虽然经历岁月的风霜表面已经破败不堪，却依旧结实牢固，两个人走在通往上层的阶梯上，都加了十二分的小心。第二层更加的黑暗，方策从兜里拿出狼眼手电筒拧亮，只见四周的墙壁上整齐的排列着一圈黑乎乎长长的东西，他凑过去看时，见是燃过的火把，不知道还能不能点亮。方策掏出打火机去试，没想到荒芜了这么久，那些火把依然可以点燃，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整个二层照的如白昼一般。晓悟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垂下头低低的念了声“阿弥陀佛”，声音中满是痛惜和怜悯。方策抽动鼻子嗅了嗅空气中散发出的淡淡的异味，终于明白了晓悟为何要叹息。这些火把之所以历经千年还能点燃，正是因为它们是沾了人鱼油制成的。他拍拍晓悟的肩膀算是安慰，继续观察着二层中的所有东西。

这里的墙壁上用浓重的色彩绘制着连绵不断的壁画，上面画的似乎都是佛教故事，有佛祖出世，半路出家，拈花微笑，韦陀天神。方策把晓悟叫过来问道，“佛门的事你最在行，这些壁画究竟代表了什么，你知道吗？”从火把燃起的那一刻开始，晓悟的眼睛就再也没从那些壁画上挪开过，他一一走过，一一拜过，满脸的虔诚。他对方策说，“这些佛教故事广为流传，不仅仅会以壁画的形势出现，更多的是形成文字度化众生，让大家懂得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就是因为它们太常见了，我反而猜不出这里面的意思。”晓悟指着拈花微笑打趣道，“难道也要咱们像迦叶尊者那般拈花一笑，彼此心神领会，心意相通吗？又或者是让咱们如莲花那样出淤泥而不染，多些清净心的佛性？”

晓悟边说边摇头，大有不明所以的样子。方策知道他也没有办法，只好再上一层，也许有更多的启示。第三层的墙上并没有废弃的火把，幸亏两人视力极佳，再加上有狼眼电筒，也不难看清周围的情况。当方策正在仔细探查的时候，突然听晓悟忽然发出一声惊叫，“怎么了，怎么了？”方策迅速窜到他傍边。只见晓悟双手合十，连连念诵经文，方策朝他面向的地方看去，墙壁上绘着的赫然是一幅恶鬼图！三五个青面獠牙的鬼差正捉着一个赤身裸体的人开膛破肚，鲜血肠肚横流，场面惨烈异常。方策心中纳闷儿，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竟然一层是天堂一层是地狱的，让人情绪大起大落，很是怪异。晓悟一段经文念毕，擦着头上的汗对方策说，“这幅壁画应该是从这里开始的，你跟我来吧！”他走到另一面墙壁前，照亮上面的壁画对方策说，“壁画画的应该是一场祭祀，这里是死者入葬前的仪式，有术士、巫师为他祈福！”方策走过去察看，果然见多一副黑漆漆的棺椁周围站立了许多人，整头的猪牛羊作为祭礼，俨然是送葬的场面。而紧接着就是刚刚惊到晓悟的地方，那里已是十八层地狱，生前犯下大错的人们正在这里受刑，这也说明前面图中的死者做了恶事，他也是要入地狱的。

再接下来的画面很简单，一把雕刻精致的宽大的椅子上端坐着一位身披铠甲的将军，他右手扶着腰间佩剑的剑柄，左手拖着一个盒子。一束光由他的头顶照下，而棺椁却孤单单的停放在旁边。而最后一副画则是死者在鬼差的驱使下进入地狱，受到鞭笞之行。方策不解，问道，“小五，这又是说的什么？”

晓悟微微苦笑，无奈的道，“人们心中的欲念何时才能完全消除呢？即使是死了也要想方设法的减轻最忌的罪孽，希望可以在地狱里少些苦楚，真是太贪婪了。这幅画说的是，一个人死后要下地狱，却因为有灵力的加持而减少了应受的痛苦。早知如此何苦当初呢！”他的话让方策一怔，原来如此，不过是为了身后还能享乐，根本不值得一看。

两人一直上到第八层，都是大同小异，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当两人登上最高的一层，却被深深的惊呆了。这层竟然空空如也，四面墙上竟然连壁画也全部省略掉了，只是单调的涂上了黑色。晓悟夸张的叫了一声“哇，这里好特别啊！”方策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也是挺特别的，被那些浓墨重彩的壁画洗礼过，这里的肃静反而是一种特色。晓悟不甘心的四处寻找，希望能找到哪怕一丁点儿的异常，可是转来转去只是一间空屋子而已。他跌坐在地上，仰面朝天的感叹他们运气不好，也就在这时，穹顶一处暗影引起了他的注意。晓悟立刻喊方策去照那个地方，只见一把巨大的椅子倒吊在穹顶之上，十分诡异。“椅子？”晓悟这回彻底不明白了，方策看了又看，那把椅子除了有点像壁画上的那把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并且也藏不下什么东西。

眼见没有任何收获，两人只好悻悻得原路返回，下到了楼台的第一层。晓悟垂头丧气的道，“白跑了一趟，什么发现也没有！”可是方策却觉得，这里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他说，“你有没有注意到，上面所绘的壁画都在传达一个讯息，那就是，希望死者在离魂后不要受太多的苦楚，每一层的壁画都是在为死者祈福消灾，并且每一层都没有窗子。这种建筑设计应该是陵墓主墓上的冥殿。而最顶层看到的那把倒掉的椅子也在暗示着，这是一座上九层明、下九层暗的映像之陵！”他的话音未落，晓悟已经跳了起来，迅速的在四周寻找可以通往底下的机关。他对方策的话不抱有半分怀疑，可是这里还是进来时的那个样子，根本没有可以进入底下的通道。

方策说，“你别着急，慢慢的找，也许就会找到了！”两人拨开附在表面的尘土，几乎是一寸一寸的地毯式寻找，最终还是一无所获。晓悟忽然直挺挺的站住，有些迟疑的对方策说，“既然找不到明显的的机关，那就说明通往下面通道入口是用别的方式控制。或许是意念力，或许是灵魂能量，或许识别的什么。你刚刚扔出去的探路石也附有一定的灵力，你说它们会不会引发机关？”“这个我也考虑到了……”方策一边回应着晓悟，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状况。突然他发现门外那几颗探路的石子有异光闪动，心中暗道不妙，大声喊道，“不好，快……”“跑”字还没说出口，忽然觉得剧烈一颤，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塔内一层的地面完全塌陷，方策和晓悟都来不及做任何反映，就全部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