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长夜漫漫

叶乔的家，距离阳北中学有些远，他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

一片低矮的平房，足有三百多户，但如今只有十几户人家还住在这里。这地方实在是太偏了，偏僻到连房地产开发商都懒得理睬的地步。

叶乔的家在这片PF区的最北面，紧邻荒野。

十几户人家住得很分散，叶乔家方圆百米之内，只有他一个人住。奶奶刚去逝时，他一到晚上就钻到被子里不敢出来，整夜整夜地开着灯。后来时间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白水煮青菜确实难以下咽，叶乔一边向嘴里扒着饭，一边嘀嘀咕咕地诅咒着租书老头。

洗过碗筷，他便捧起白话文版的山海经看了起来。对书的痴迷仿佛是与生俱来，只要有喜欢的书看，对他来说就是世上最幸福的日子。

黑夜很快便降临了，这片老旧的PF区自然没有路灯。整片区域仅有十几个光点，证明这里还有活人的存在，其中以叶乔家的灯光最是昏暗。

伸了个懒腰，叶乔将山海经放在了桌子上。

“嗯！”

他的目光，停留在被他随手放在一旁的聊斋上面。那里露出了一个纸角，像是某一张书页被折了起来。

他是爱书之人，最受不了好好的书被人胡乱图画，乱折乱撕就更加不能接受了。

翻开聊斋，他却发现书页很整齐，露出一角的却是里面夹着的一块纯白丝质布料。

叶乔知道，这块丝质布料是丝绢布，他曾经在一本书里看到过对丝绢布的介绍，知道这是古人作画用的一种布。

拿起丝娟布，轻轻地打开，叶乔一下子便窒息了，画中画的是一个正在弹琴的古装女子。

古装女子一袭白色纱衣，一瀑黑发垂在一侧的肩上，模样端庄之中还透露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娇媚韵味。只是看了一眼，他就感觉心神都要被画中的人吸进去一样。

用了好大的毅力，叶乔这才将目光从古装女子的身上移开，却看见绢布上还题着一首诗。

“借问吹萧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顾作鸳鸯不羡仙。”

默默读了四五遍，细细品味着诗中的情意绵绵，最后才不舍的将绢画放下。

纯白的绢布依旧洁白如新，就像刚刚完成的新作。虽然不是古物，但这幅画工笔一流，想必也能值一些钱。叶乔有些犹豫，不知道是该将这绢画给邋遢老头送回去，还是该据为己有。

叶乔的生活很拮据，完全依靠寒暑假打零工积攒学费，但他却从没想过要去申请救济，甚至没想过请学校减免学杂费。

奶奶的话始终在他的脑海深处，几乎形成了印记。“能靠自己，就不要靠别人。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世上只有自己才靠得住。若是习惯了靠别人，人生也就彻底失去了希望。”

决定不了的事情，那就明天再想好了。

将绢画小心地折好，夹在了书中，叶乔脱衣躺到了床上。年轻人的睡眠很好，不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叶乔很少做梦，但今夜却陷入梦中不可自拔。一会儿是绢画中女子悠扬的琴声，一会儿是那女子轻启朱唇的话语声。他用力去听，好不容易才听清，那女子叫的是：宁采臣……

忽然，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妖婆出现在面前，一张口就向叶乔咬了过来。老妖婆的嘴巴很大，牙齿森白，舌头猩红如血。

“啊……”

叶乔惊叫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外面依然一片漆黑，看了眼手机，刚好是午夜。

伸手打开灯，叶乔下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在他放下水杯那一刻，却看到绢画打开着，平铺在家里唯一的桌子上。

挠了挠头，叶乔自言自语地嘀咕道：“我记得夹在书里了啊，难道是我记错了？”

再次将绢画折好夹在书中，叶乔转身去倒了杯水，回来时却发现，绢画再次打开平铺在桌子上面。

叶乔惊呆了，还残存的一点睡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惧。

走到桌子边上，伸手拿起了绢画，却看到绢画里的白衣女子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媚意十足，说不出的勾魂。

一把将绢画扔在桌子上，叶乔立即向后退去，感觉头发根似乎都立了起来。

绢画被胡乱扔在桌子上，随后一点一点地翻动着，再次平铺在桌面上。

叶乔彻底傻眼了，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你到底是……鬼……还是鬼……还是女鬼？”

“呵呵呵……”

一阵娇憨的女子笑声传了出来，那幅绢画竟然自己飘了起来，白衣女子莲步轻移，从画中走了出来。

“你叫叶乔？”白衣女子笑着说道：“很不错的名字哦！长夜漫漫，我见公子无心睡眠，不如我给公子讲个故事好不好？”

……

叶乔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深夜里，和一个女鬼谈人生理想，叙闲话家常，讲一生经历的故事。当然，实际上一直都是白衣女鬼在说，叶乔在听而已。

孤零零一个人，在紧邻荒野的破房子里，听一个女鬼讲故事。若是换成一般人，不是被吓晕过去，就是吓得夺路而逃了。若不是因为叶乔一个人住在这里，胆量练得比一般人大许多；若不是从小就毅力过人，他早就晕过去了。

其实叶乔很想逃，但今夜没有月光，外面太黑。相比于漆黑一片的外面，他觉得屋里的灯光，更能让他感觉安全一些。最起码能看到对方是不是呲出了獠牙，是不是向自己扑过来了。

整整半夜的时间，白衣女子讲了许多，但大脑半当机状态的叶乔，却只记住了很少很少。他只记得，女子自称聂小倩，这幅画是燕赤霞画给她的，里面自成空间，可以让她在里面藏身。

当年宁采臣和燕赤霞送她去投胎，两人以为大功告成，但实际上她却被一个厉鬼拦了下来。最后那厉鬼抢了她的位置，投胎成人，而她却再次成了野鬼，在荒野中游荡。

再后来燕赤霞无意中发现了她，这才画了这幅画，让她藏身其中……

浑浑噩噩地熬到天亮，小倩飘回了画中，再不说话了。绢画也再次平铺在桌面上，静止不动。

叶乔的大脑突然从当机状态恢复运转，一把拿起绢画夹到了书里，抓着书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