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高塔”

因为领地紧邻的缘故，艾文一行人在第二天中饭前就远远的看到了高塔镇的标志——传说中曾经居住过一位巫师的高塔。

当地镇民流传的故事中，那是一位数百年前定居此地的伟大巫师，一生中杀死恶龙无数，但却因此被群龙诅咒，在一个月圆之夜长出了翅膀和鳞片，成为了一条邪恶的巨龙之王。

稍有见识的人就知道这是在胡扯，巨龙们在两千多年前的神代结束后就逐渐进入了隐世的状态，现在普通平民们对龙族的印象都是由传说、神话以及小说构成的了。

大陆通行的《冒险者手册》中关于龙族的那一段是这样写的：

如果你遇见了一只疑似巨龙的生物，求生步骤应当分成三部分严格而有序的执行。

第一步，你应该翻阅本手册第一百三十七页，找到“如何区分龙族与龙兽”并确认其身份。

第二步，在确定其身份后酌情翻到上一页“如何烹饪龙兽”或者下一页“如何在龙族面前活下来”。

第三步，在活下来之后回到酒馆和别人说你见到了一只真正的巨龙，这是多么的激动人心啊！

（附录：请不要相信白色的巨龙是没有脑子的野兽这个说法，除非你不想要命）

在进入高塔镇后不久，艾文便发现了一股略显萧条的氛围笼罩这座小镇，街上的镇民不多，即使是艾文一行人穿甲戴胄当街骑着战马穿过也没有抬头多看几眼。

酒馆的大门敞开着，但没看到有几个冒险者进出，一个背着战斧的半兽人战士正在酒馆大门前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一行人。

这不是艾文记得自己并不是第一次来到高塔镇，但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小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的记忆对他来说已经完全模糊了。

高塔镇这样的小型聚居地没有市政厅这样的设施，镇长办公地点就是在自己家，因为有领主的存在，镇长这个职位在很多时候没有什么实权，但沃德领情况相对特殊，高塔镇的镇长在领民中地位还是相当高的。

这一点从镇长府邸门口硬着头皮拦下艾文等人的几位民兵就可以看出。

“诸位……骑士老爷们，请问尊姓大名，我们好通报镇长。”

为首的民兵队长有些紧张，他不是没有眼力见，普通的冒险者不会穿着这种军用的制式板链复合甲，更别说为首那几骑的战马披着象征着贵族身份的纹章罩袍。

“让他出来迎接领主大人。”

那位民兵队长闻言瞪大了眼睛，一旁的几个民兵更是像好奇宝宝一样在艾文一行人中左看右看，在高塔镇这样的小地方，能亲眼见到“领主大人”的机会可不多。

民兵队长一巴掌拍在距离自己最近的民兵脑袋上。

“还不快去告诉镇长！”

那几个民兵顿时收回了目光，被打的那个则是一脸委屈的转身进入了镇长家中。

片刻之后，一阵叮林哐啷的声响从镇长家二楼传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男子穿着睡衣出现在门口，在朝门口众人仔细辨认一番之后，朝着艾文这个方向直线跑了过来，越跑越快，到了最后更是一个小跳跪着滑了过来，口中大声叫喊着：“少领主，请原谅小人吧！”

这一连串举动吓了几名扈从一跳，顿时有好几人拔剑出鞘。

艾文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光头跪着滑了过来，紧接着朝着自己身边拜伦直接磕起了头。

“拜伦少领主，有失远迎，请恕罪！”

拜伦被跪的一脸莫名其妙，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艾文，然后将刚刚摘下不久的头盔再次戴上，一言不发。

哈维和哈尔骑士有些尴尬的看了艾文一眼，但还没等他们开口，跪在地上的男子就看见了身前战马罩袍上的纹章，他就像是被人突然卡住了喉咙，发出了“嘎”的一声，眼睛直直的盯着战马罩袍看。

只有一个贵族家族的成员才被允许使用眼前的家族徽记，不巧的是，这个家族压根没剩多少成员了。

“你没眼花，就是沃德家的黑十字铁拳，镇长先生……身手不错嘛。”

艾文有些好笑的看着一脸茫然的男子。

这位光头中年男子正是高塔镇的镇长帕奇，从艾文在伯爵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此人办事还算靠谱，就是比较好拍马屁，经常写封报告一小半都是阿谀奉承的词。

眼下这个情况，主要是因为刚刚光头镇长在下楼之前，多嘴问了一句。

“你看清楚是谁家的骑士了吗？”

民兵小伙子非常耿直，就说看见那些扈从提着“蓝色大鸟旗”。

“哦，那就是格里芬家的。”

说完这句话，我们的镇长帕奇先生就意气风发的下楼了。

所以说，经验主义要不得。

艾文倒是没怎么在意镇长的失态，在让两个民兵将镇长搀扶起来后，他让扈从和民兵们守在门口，带着其他人进入了镇长家的办公室。

镇长的家比起普通的镇民石制住宅来说也没大到哪儿去，整个一楼都被设计成了办公室，二楼才是起居室，进门就能看见一张办公用的桌子。

“领主大人，想必您此行是为了那个怪物来的。”

光头镇长帕奇垂首弯腰站在艾文身前，睡裤上膝盖位置的两个破洞显眼非常，被擦破的膝盖红肿微微颤抖着。

在得到艾文肯定的回答后，他显得非常忧心忡忡。

“它非常危险！我的大人，前天进入森林深处的冒险者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昨天刚刚进入森林的三位骑士老爷也没有任何消息，现在镇上的猎人们已经不敢再给那些冒险者当向导了，镇民们十分害怕那个怪物袭击小镇。”

“骑士？格里芬家的还是沃德家的？”

艾文有些疑惑，格里芬伯爵应该在他之前还没有往高塔镇派遣人手，如果有的话，伯爵没道理不告诉他。

“是您麾下的骑士，大人，都是从附近的村子赶来的，本地没有足够守备力量保护镇民，好几位骑士老爷们在得到消息后自发前来，但在昨天，他们经过讨论后决定跟一队冒险者一同进入了森林深处。”

骑士这个贵族头衔和封地在一般情况下并不是世袭的，沃德家的骑士大多数都在八年前随艾文的父亲战死，这也就导致了目前沃德家族根本没有多少骑士可用，不然艾文完全不用在一开始找伯爵要人。

“告诉我这些天一共有多少人进入森林，还有没回来的有多少。”

“从三天前就有冒险者进入森林了，这三天加起来，根据森林哨站的民兵报告，有十一支标准人数及以上的冒险小队进入了森林，具体人数我们没有统计，但是除了一支没带向导迷了路的队伍，目前还没有任何人回来过。”

帕奇的脸色越说越难看，末了他还补充了一句：“但是与那三位骑士老爷一同进入森林的是一支十五人以上的冒险团，听说好像还挺有名气的，也许过段时间他们就能带回那个怪物的头来献给大人了。”

在不考虑施法者的情况下，一个冒险小队的人员标准配置是五人以上，十人以下，战术配置是一个指挥者，也就是所谓的队长；两个主攻手，负责刚正面以及保护队友，一般由重装战士担任；一个以上的远程支援者，这个不用多解释；一个以上的特殊职业者，比如潜行者，比如驯兽师。

因为施法者稀缺的原因，往往一个冒险小队五个人中至少有四个精通草药学和外伤治疗。

“那座森林里除了咒缚者外还有什么危险的生物么？还有，那支回来的队伍有什么发现么？”

拜伦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开口了，现在的情况有些出乎他和艾文的预料。

镇长在仔细回忆了一番后，有些不确定的说道：“我想没有了，拜伦大人，前些年森林深处还有一些地精和食人魔，但后来都被格里芬伯爵大人派骑士老爷们清剿了。至于那支队伍，他们在森林外圈整整迷路了两天，压根没什么发现，在听说没有其他人从森林回来后就离开了。”

“说说那个咒缚者，我要知道他的全部。”

艾文拉开了办公桌前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两只手掌交叉放在鼻子下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目前的情况确实不太乐观，甚至可以说有些严峻，那座森林的情况有些诡异。

“好的，领主大人。”

镇长帕奇组织了一下语言，将那名咒缚者的身份和五天前发生的那场惨剧娓娓道来：“那个怪物是镇上一名猎人的养子，他是猎人在森林中捡到的弃婴。”

“他当时决不可能没有发现那些怪物身上被诅咒的印记，那些可怖的图案！二十年前那会儿高塔镇的光景可不像现在，他的妻子也刚刚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但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也许只是一时心软，他最终还是收养了那个怪物婴儿，取名埃兰德。”

说到这里，帕奇摇了摇头叹息道：“唉……那个可怜人为自己的善心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虽然镇长帕奇没有说，但艾文知道埃兰德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森林的馈赠”。

在帕奇的描述中，埃兰德这二十年表现的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从小就不太老实，喜欢和养父家的大女儿厮混。

但谁也没有料到，五天前，在与养父在森林中打猎时，埃兰德突然发狂，并且变成一只恐怖的怪物回到了家中，将自己的妹妹大卸八块。

那个姑娘的惨叫整座小镇都能听见，镇民见到的尸体被撕扯的不成样子，最后咒缚者扬长而去，躲进了森林。

“也就是说，那天没有人看见或者准确的知道埃兰德和他的养父在森林中究竟经历了什么。”

在听到艾文的话后，光头镇长显得有些迟疑，似乎不太理解领主大人想表达什么。

“应该没人知道，但是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大人？那可是咒缚者，它们可没有理智，没有普通人能在那样的怪物面前活下来，而且……”

艾文伸手示意帕奇收声，如果事情属实，目前发生的情况有两种可能性是最高的，其一是森林中有别的什么东西存在，其二是那个叫做埃兰德的咒缚者超乎常理的强。

无论哪一种，一旦确认那些进入森林的人全军覆没或者死伤惨重，那么事情的严重性就截然不同了，只是目前除了咒缚者这个调查方向外，就只剩以身犯险，进入森林这个选项了。

“我刚刚听你的意思，埃兰德的养父除了一个女儿之外还有别的孩子？”

在刚刚光头镇长的描述中，艾文记得他说过那个死去的可怜姑娘是猎人的大女儿。

“是的，他还有一个小女儿，是个哑巴，只有十二岁，她的母亲还因为生她死掉了，要我说，这个小姑娘真的有些不详……”

正在自顾自大放阙词的光头帕奇没有注意到，在场众人看向他的目光越来越危险。

“住口！”

帕奇猛的抬起了头，发现凶恶的光头骑士哈维正提着剑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他。

一个面目狰狞的光头无声的恐吓着另一个呆若木鸡的光头，这幅画面其实挺有喜感的，但帕奇只感受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惊惧。

领主大人看向他的目光为何如此冰冷？眼前这位光头大爷为什么又要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帕奇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上的新伤再度受到刺激，但他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丰富多彩。

身后的安娜默默把手放在艾文的肩膀上，轻轻的捏了捏，他当然明白女仆想说的话：不要往心里去。

在鹿角城，少年子爵公认是相对比较亲民的贵族，但即便如此，他也有自己的“地雷区”

他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提到一位母亲难产而死之类的事情，更是非常讨厌别人将孕妇因为生产而死的责任归咎到孩子身上，每当有人提起，他就容易情绪失控。

艾文的母亲，沃德夫人，格里芬伯爵之妹，在生下艾文几天后便过世了。

按理说他不应该会被此事影响到这种程度，艾文自己觉得这可能是两个灵魂融合后留下的后遗症。

不过对他来说，另一个世界的普通青年和这一个世界的艾文，两个都是他的一部分，没什么好区别的。

最多自嘲一番：别人登场发手指，誓要干翻苍穹打爆宇宙；我上来自带精神分裂，志在摸鱼等死安享晚年。

“哈维骑士，请回来吧。”

话音刚落，感觉到女仆的手又收了回去，艾文突然之间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感觉，感觉就像是猫被撸爽了之后，铲屎官突然把手抽走是一样的。

要不然……自己假装炸个毛？

就在艾文进行心理斗争的时候，光头骑士已经收剑入鞘，顺带瞪了帕奇一眼。

他倒不是真想砍人，他是怕眼前这个没个眼力见的光头佬越说越来劲，到时候真把艾文给惹毛了。

“那个女孩在哪？”

艾文终归还是有那么一点节操余额的，没忘记自己到底是干嘛来的。

帕奇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有心想问又不敢开口，只好唯唯诺诺的回答道：“在镇北的修道院，我的大人，镇民们暂时没有人愿意领养那个女孩，我就先把她安置在修道院里了。”

“修道院？高塔镇中难道还有来自北境的传道者？”

“并非如此，大人，”仍旧跪在地上的帕奇有些战战兢兢的说道：“那座修道院是我们本地镇民用来感悟美德的地方，您知道的，神虽然已经离开了我们，但我们仍需要时刻自醒。”

鹿角城也有一个修道院，不过是有来自北境美德教会的传道者专门主持的，艾文对他们印象还行，最起码他们从不忽悠人信仰神灵。

“嗯，我知道了。”

艾文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准备离开此处，准备先去一趟修道院看看那个小女孩的情况，就算她不能说话，写字画画总是可以的，说不定在那里能够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只是当他转身领着其他人走到门口时，突然回过头问道：“帕奇，关于埃兰德，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么？”

帕奇刚站起身送一送这位领主大人，猝不及防之间听到艾文问话，习惯性的再一次跪了下去：“嘶咿！暂时没有了，大人。”

“那你继续午睡吧，有什么新的消息派人通知我们。”

艾文带头领着众人离开了镇长的家，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坏笑，每次这种笑容出现在艾文脸上，一般都会有人倒点小霉。

“您忠诚可靠的帕奇会的，我的大人！”

在艾文带着一行人离开一分钟后，高塔镇镇长帕奇的家中传来了一声带着大吼声：“快来个人！我站不起来了！”

声音中气十足，就是听着很痛。

“这个镇长……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睡稳午觉，未免也太没紧张感了。”

一行人没离开多远，骑着马和艾文并肩而行的拜伦就忍不住开口了，他刚刚一直没怎么说话，一方面是对帕奇第一印象不太好，一方面也是不想喧宾夺主，毕竟是帕奇勉强算是艾文的人。

“嗯，是有点问题，不过还不着急下结论。”

艾文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孤儿院那边没什么线索的话，就要准备冒险进入森林了，现在沃德家已经有骑士陷在了那座森林，实在不行可能还得向伯爵求援。

“要不然我先派人把希米洛老师找回来？”

“暂时不用吧，我们先去修道院。”艾文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老师难得遇到不认识他的姑娘，就让他去吧。”

就在进入高塔镇前，大剑师希米洛在路过麦田时见到了一位有着“小麦色皮肤的健康美人（原话）”，并在与其短暂交流之后告诉艾文和拜伦自己邂逅了爱情，并声称她比蔷薇酒馆的半精灵老板娘更美，让他们先走，自己稍后赶上。

拜伦伸长脖子看了那姑娘一眼，这次他记着戴着头盔了，感觉那就是个稍有姿色的普通村姑，看着大剑师一脸兴奋的样子没好意思直接讲出来。

艾文看都懒得看，他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道理，他就赞叹大剑师这眼神也是够可以的，毕竟人家在麦田里藏的这么好，一身的保护色。

“那我去了啊……要是出现什么紧急情况，你们记得喊救命，声音大点，我能听见。”

大剑师希米洛在离开前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