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家人

晏哲的父母都是红旗农机制造厂职工，住城乡结合部的厂区的一排平房宿舍里，两室没厅的格局。一间卧室放个衣柜和五屉桌后一家人看那个14寸黑白电视机都只能窝在床上，一间堂屋只能摆张饭桌和一张床，吃饭的时候床沿还要坐两个人一家子才能围着吃顿饭。自从厂子效益不好父母双双下岗后，为了生计就在厂外的菜市场边上支个早点摊子，摆摊子的家伙什更是把家里塞的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都没有。

晏哲回到家时，父母还没回来，他们早上卖早点，下午去货场撵兔子。（家乡话搬运工的意思，因为人多活少每次来了货车就要用像撵兔子般的速度跑到车主前，落后的是没活干挣不到钱的）晏哲把自己重重的扔在床上，盯着没有天花板的房顶发呆。晏哲想着如果没有贪凉快洗那个冷水澡，要是不感冒发烧。。。。人生没有如果，今后的路怎么走真该好好想想了，索性就上那二类大学又心有不甘，再复读一年的话又增加家里的负担，弟弟马上就上高一了到处都要花钱。究竟走哪条路，越想越一个头两个大。

门吱的一声开了，母亲黄梅凤走了进来。“妈，你回来了”晏哲叫了声。

“好大的酒味，跟你说了多少次你还小，喝酒会把身体喝坏的，这个伢就是不听话呢！”

“电扇都不晓得开一下，莫搞得中暑了噻！”说着就开了电扇，把两边摇头的电扇对着晏哲定住吹。

“妈，你歇一哈，我去做饭。”晏哲心疼劳累了一天的母亲，说着就要起身去做晚饭。黄梅凤一把摁住了儿子说“你喝了酒，多喝点水休息一下解酒，我去烧火。”不容分说的就朝门外用石棉瓦搭的不到一平米的厨房走。

“爸怎么冒跟您一路回来呀？”晏哲问了句。

“他到你么爷（小叔）家有事去了。”黄梅凤答到。

晏哲迷迷糊糊的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天已慢慢暗了起来，就听到厨房传来说话的声音。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母亲的声音。

“老么一直冒落屋{没回家}，才把他等到。”父亲晏新华的声音。

“借到没？”

“借个屁，老幺一直说钱都进了货，他个冒得良心的东西，当初才开小卖部的时候，老子把仅有的一千块都借给他周转，用了几年才还，现在他生意做大了，开了副食批发了，朝他借钱却推三阻四，老子气不过一扭屁股就回来了”晏新华义愤填膺嗓门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你小点声，莫把哲哲吵醒了。”黄梅凤道“你莫急，大不了我明天回娘屋朝大哥借。”

听到这晏哲爬起床，走到厨房问父亲道“您朝么爷借钱干什么？”

“我听别人说现在上大学每年学费都要七八千，我手上还差两千块钱，就想着去找他借了应下急。”晏新华道“对了，你今天去学校查分数，考的怎么样了？”

“我这回没考好，只考了581分，估计只能上个二本了。”晏哲垂头丧气的答道。

“二本也不错了，我们车间老张的儿子去年考上个大专还办了几桌酒请客，你不比他强多了。”晏新华宽慰儿子道。

“爸，现在大学不包分配，一般的大学就不值钱了，将来毕业了想找个好工作都难，要么不读，要读就读重点大学，这次要不是感冒发烧，以我的平时成绩考个重点不难，我想再复读一年。”

复读一年意味着多了一年意外的开支，意味着拉近了和成绩同样好的弟弟一同上大学的时间，父母将来要面临同时供养两个大学生的巨大艰难。

晏哲说完内疚的望向父母。

晏新华没作声，晏哲的突然决定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他掏出烟点上，深深的吸了两口，坚定的说道：“都怪我没用，没能力给你和弟弟创造一个好的环境。不过你们两兄弟倒给我争气，我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你们兄弟俩大学供完，我别的什么都没有，这两膀子力气还是有的，多干点活，攒攒就解决了，你明天就去学校找老师把复读班的名报上。”

晏哲望着父亲，因为长期的重体力劳动，使得他的背有点佝偻，才四十岁就已经两鬓斑白，额头上深深的皱纹更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晏哲的眼眶不由得一下子湿润起来，一瞬间下定决心道：“我想好了，我也不用念复读班，我想去岭南打一年工，自己赚点学费，明年回来直接考试，那就什么都不耽误。”

晏新华坚决的反对道：“你还是专心念书，钱的事情不要你操心了。”

晏哲自信道：“我的成绩是真不用上复读班花那个冤枉钱的。”

晏哲是有自信的资本的，他从小就是厂子里面家长们教育自己小孩用来打比方的对象，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初中参加奥数竞赛得了全区第三名，保送到重点高中，高中三年就没出过年级前十名的范围。

黄梅凤知道儿子犟脾气，劝晏新华道：“隔壁那个黑坨初中毕业就去岭南打工了，现在都拿八百一个月的工资了，我们哲哲肯定比他行，就让他出去闯一下噻。”又对晏哲道：“受不了那个苦就回来，莫硬撑着！”

晏新华赌气道：“我不管你了，你明年要是考不起大学别到时候埋怨我就行。”

晏哲讨好的笑着说：“爸，我会努力自己复习的，考大学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想明天就去买票。”

正说着，从补习班放学的弟弟晏阁回来了，笑着问“说什么呢，聊得这么热闹？”

黄梅凤道“说你哥的事呢，他这次没考好，要明年重考，你可得吸取教训，高考前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身体。”

“晓得了，妈。”晏阁不耐烦的答道。

“好了，不说了，开饭。”说着就去把做熟的饭菜从厨房往堂屋的桌子上端，晏阁也勤快的帮着拿碗筷。

晏哲对晏新华道“爸，今天喝点吗？”

“来一杯吧。”晏新华道

晏哲取出用白色塑胶油壶装的廉价散酒给晏新华倒了一杯，又偷偷的喵了眼黄梅凤道：“爸，今天我陪你喝一杯吧。”没等晏新华表态，就嘟嘟的又给自己倒上一杯了。

黄梅凤这才反应过来道“你这个伢，冒学点好的，你中午喝了酒，现在又喝，莫把身体喝坏了。”

“不要紧，他都十八了，是个男人了，何况又遗传了我的酒量。让他喝点吧！”晏新华高兴的道。

一个人喝酒那是喝闷酒，两个人才有那么点喝酒的意思，哪怕是跟自己儿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晏新华早就知道晏哲在上初中的时候就偷偷的喝过自己的酒，他也暗中观察过晏哲，晓得这小子还是有点酒量的。

黄梅凤扭头教育着晏阁道：“你以后可莫学你爸和你哥的当个酒鬼哟！”

晏阁调皮的拿起晏哲的酒杯对着晏新华道：“爸我敬你一杯！”假装作势就要喝，黄梅凤连忙拦住佯怒道：“你们爷伙的穿一条裤子气我噻！”结果没蹦住自己先笑出来，爷三也跟着笑起来。

生活虽然艰难，但跟家人在一起欢乐就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