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失明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空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或许对他而言，能来这里本身就是个绚丽的梦吧。

思绪轻舞飞扬，梦境浮华飘零。空仿佛跌入了眩晕空无的深洞，记忆的碎片在身边凌乱闪烁，过去的，现在的，仿佛时光隔着铺面的烟尘，无法拼装出真相。

黑暗中，有个声音……

“空——”

是谁？谁在叫我？

这个声音空从没听过，却又分外熟悉，熟悉到每天都在他耳边响起，熟悉到不知怎么去忘记。

“空——空——空……”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他的名字，渐渐的，那声音遥远得仿佛从云水之巅传来，带着空灵的幻音，在模糊中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是谁！你是谁！

空追问着，意识的河流开始奔涌，思维的冰山正在融化。恍然间，他发觉一切不过是泡影，消弭于混沌中。

“唔……”病床上的空发出微弱的呻吟，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浑身酸痛得像被车轮碾过一样。

我这是在哪儿？

一种无力感萦绕在心头，让他有些烦躁，感觉像是回到了刚穿越那会儿，口不能言，手不能触，眼不能望，心不能向，无法掌控自己。

不过，空到底不是那时的小婴儿了，他慢慢冷静下来，等待各种感官的恢复。听觉最先与前庭器官统合，纷纷扰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让他的脑袋一阵刺痛。他艰难地抬起手，想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却意外发现手上扎着输液管。

“滴—滴—滴……”

空记得这个声音，是医院里的心电监护仪，专门用来观察病危患者的心率变化。

医院？是昨晚的【大爆炸】！

随着听觉和触觉的回归，他的思维清晰起来了，越来越多的意识正在回归。空想起来了，昨晚由于他的疏忽，没有留意到战场附近还隐藏着敌人的精灵，结果只来得及把娜娜和妮妮抱在怀里就被瓦斯弹的【大爆炸】正面击中了。

对了！娜娜她们呢？

“娜……咳，娜娜……”他用干哑的声音呼唤着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空顿时紧张起来，这是一种谁也不知道的，只有身为穿越者才能体会的不安。它需要某些强有力的精神依靠才能缓解，不是意志也非信仰，而是习惯。

娜娜就是这份习惯。

空习惯了早餐被她凉凉的小舌头舔醒；习惯了两“人”一起吃饭，然后擦去她嘴角的饭粒；习惯了上下学时肩膀上的可爱身影；习惯了没伞的日子里，带她奔跑躲避；习惯了睡前抱紧她暖烘烘的身体；习惯了……

所以他会不安，不安全，不安分，不安稳，不安静，不安宁，不安心。这种不安的感觉在内心持续地放大着，直到……

“咿？”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呼——”空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所有的不安如风一般散去，安全感又回来了，即便眼前依旧被黑暗笼罩，心底却有了光明。

下一刻，脸上就传来了湿湿凉凉的触感。

“咿~”

娜娜的声音，欣喜且焦虑。空很自然地觉得他现在的样子肯定非常糟糕，于是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还好，各单位第一时间对大脑做出了回应，让他心下稍安。

那剩下的问题就是……

空抬起酸软的手臂，想摸摸自己的脸，那里被纱布缠绕着。他试着睁开眼睛，一片黑暗中有星星点点的光透过纱布的缝隙，映入他的眼眶。

至少不是完全失明。这下空彻底放心了，只要眼睛还能对光线产生反应，以这个世界的医学水平就没问题。

“空？你醒啦？”这急切的声音一听就是外婆。

空正想扭头，脖颈处传来的酸痛让他放弃了这一动作，他只好仰躺在床上，用虚弱的声音回答：“嗯，奶奶。我睡多久了？”

“10个小时。”鹰司惠的声音靠近了些，空感觉她在努力保持自己的平静。

“这里是常磐第一医疗中心的重症监护室。你别乱动，我叫护士来。”说完她按响了床头的呼叫器，很快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3号监护室病人醒了，拜托你去找酒井医生。”是个温柔的女声，中间夹杂着“叽叽”的声音，是吉利蛋？

“请问你听得见我说话么。”护士小姐问。

“听得见。”空回答。

“那有什么明显的不适么？”

“四肢无力，脑袋发胀。”空言简意赅。

“好的，请稍等，医生马上就到。”护士小姐也知道空需要休息，所以只是简单询问了两句。

空想点点头的，可这个动作比想象中更费力，所以他只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应答声。

过了一会儿，门口第二次传来了脚步声，应该是那个姓酒井的医生来了。空感觉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扶住，背后的床板则在慢慢地升高。

“神尾空……”这次是个沉稳的男声，“四肢无力，脑袋胀痛。嗯……”

“啪！”空耳边传来一声轻响。

“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

“听觉正常，脑袋里有杂音么？”酒井医生把手收回，再次问道。

“没有，只是有点胀胀的。”空觉得自己脑袋应该问题不大。

“正常反应。”酒井医生淡淡地说，“你家人说你正面遭受了【大爆炸】的攻击，虽然只是爆炸扩散前的一小部分冲击，但依旧有可能患脑震荡，等下会有人来给你做全身检查的。小南，把窗帘拉一下，我要给他拆纱布。”

“好的，医生。”名叫小南的护士说着拉上了窗帘。

“痛的话要立刻告诉我哦。”酒井医生提醒了一句，正要拆开缠绕在空头上的纱布。

“咿呀！”看见陌生人靠近，娜娜立刻发出警惕的声音，被空安抚住了。酒井医生也不以为意，很耐心地等空把娜娜揽进怀里，再动手工作。

期间，空并没有明显的疼痛，但让他担心的是，随着纱布一层层揭开，视觉并没有完全恢复，眼前的景物像蒙上了一层厚塑料膜，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晰。

“医生，我……”空正要说话，却被医生打断了。

“先别急。”待纱布全部拆除后，酒井医生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只小手电，对着空的双眼照了照，然后说：“没有明显外伤，晶状体未出现浑浊迹象，瞳孔对光线有反应。恭喜你，小朋友，你的眼睛应该没事。”

“可是我看不清啊。”空急道。

“很正常，爆炸的冲击波压迫到了视神经，多补充维生素A、B、AD和E，再辅以药物治疗就会恢复的，不用担心视力受到影响。不过近期要戴上眼罩，避免眼睛受到强光刺激。”

听他这么说，空才放下心来。

边上的外婆一直没有插话，此时见医生检查完了才说：“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酒井医生一边记录空的病情，一边回答道：“身体的话还需要做个全身检查，不过我个人觉得他没有大碍，两天内就能下床走动了。有没有落下脑震荡需要根据核磁共振的结果做近一步分析，至于视力么，要看他自己的恢复速度了，快则一两周，慢则几个月。”

“呼——谢谢您了，医生。”空听见外婆舒了口气。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正面吃一击【大爆炸】，没死就不错了。

说起来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遇到这招了，次次都吃大亏。【大爆炸】和【自爆】一样，在正式比赛中都鲜有出现，除了一些岩石系精灵外，大部分精灵使用【大爆炸】都意味着要牺牲自己的生命。只有火箭队这种视生命如草芥邪恶组织才会这么做。

空不知道精灵在发动【自爆】前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死，但他觉得即便是看上去呆呆的瓦斯弹应该也会觉得害怕。畏惧生命消亡是所有生物的本性，可它们依旧那么做了，只是因为训练师的一个命令。

空有一下没一下地**娜娜的背，这样能让他心情放松。他感觉火箭队在使用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时候还是有所收敛的。如果拉姆达趁着空大意直接在他脚下发动【大爆炸】，或者同时引爆多颗瓦斯弹，他都可能活不下来。归根结底，火箭队和别的组织还是有些不同，他们是黑社会，是强盗，但不是恐怖分子。

“爷爷呢？”空突然问道。按昨晚的情况，也只有可能是鹰司宏救了他，靠胡地的【瞬间移动】，或许还有怪力的【广域防御】。

“他？”一提起老伴，鹰司惠就气不打一处来，“管他干嘛，死在外面才好呢。”

这语气似曾相识啊，空暗道。然后他听外婆继续说：“他昨晚打电话来说你昏迷不醒，我都快吓死了。你真出点什么事情，要我怎么向铃子交代？”

“别别！”空一听“交代”二字，简直要从病床上跳起，“我寒假还有三周吧，我一定抓紧时间康复！千万别让她知道！”

“……”鹰司惠看着这么懂事的外孙，一时不知该欣慰还是心疼。

“哒哒哒！”这时走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外公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空！你醒了！”

“啪！”

这声音，是耳光吧，绝对是耳光吧。空脸上再次绑上了纱布，所以只能大致猜测发生了什么。

“这一下是我替铃子打的，你有没有意见？”外婆的语气看似询问，实则不容置疑。

“……没有。”鹰司宏沉声道，“是我让空以身犯险的，却又没保护好他，不配做他爷爷。”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空觉得自己必须得安慰两句，毕竟外公的初衷是好的，只是没想到会遇上未来的火箭队四将军之一，拉姆达。没错，他总是从脑海里查找到这个人的身份了，都怪这货漫画里染了头发，一头红毛变紫毛，怎么认得出嘛。

“爷爷，不怪你，是我太弱了，等我康复后请继续传授我战斗的技巧！”空努力装作精神满满的样子说。

“……好。”外公涩声道。

只有趴在空怀里的娜娜看见，怪老头的眼睛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