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狐登门，丁家隐秘

天台县城里，虽然已经是月上三竿，可是城东丁家的府中依然是灯火通明。丁家所有的院子都亮着灯，所有仆人都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大气都不敢出，强忍着困意却连打个盹都不敢。因为在大堂之上，丁家的当家人和当家主母都面沉似水的坐在那里，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自从天黑下来，这二位得知丁小官人还没有回家，也没有任何消息的时候，这二位就一直坐着那里，一动不动，连话都没说一句。

月光如水，从打开的中门照进大堂里的时候，坐在丁继业身边的那个身穿锦缎夹袄的女人开口了：“已经这个时候了，城里城外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你平日里不是说着县城里的城狐社鼠全都是你丁大官人的耳目吗？怎么如今自己儿子丢了，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她的声音很平淡，甚至听不出一点情绪的波动，但是站在门外伺候的侍女们却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仿佛忽然过了一阵寒风一样。

这个女人，就是丁家的当家主母，丁继业丁大官人的结发妻子，也是丁子钰的生身母亲。莫看她姿色并不出众，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但是丁家院子里的老人都知道，这位夫人当年在整个天台县捞偏门的圈子里可是鼎鼎有名的“女修罗”。素来以手腕强硬，杀人如麻御下，二十年前的天台县黑白两道，谁不给这位洪大姐三分薄面，也就是丁大官人有本事，竟然折服了这头胭脂虎，令她洗手收山，安心嫁入丁家相夫教子。这段隐秘，就算是丁子钰，如今的徐朗都不知晓，他这个身份，看似是《黄粱书》随意安排的，但现在看来，显然是精心选定的。

被自己夫人夹枪带棒的暗讽，丁继业却是没有丝毫不悦，轻轻摩挲着桌子上的茶碗，淡淡道：“夫人何必担心。这城中不说我丁继业还有几分薄面，就说夫人当年那些伴当，哪个不是对咱们丁家言听计从。就算是到了城外，还有皇甫先生，钰儿身上有他满月时，皇甫先生下的符印，自然是无碍的。”

“哼！无碍，若是你真的这般笃定，就不会陪着我这个黄脸婆子在这里坐着了。要是钰儿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丁继业，你别怪老娘拿起那蒙尘二十载的刀。”洪夫人冷哼一声，被丁继业云淡风轻的语气给气着了，话语间显露出了几分当年的风采。

不等夫妇二人再说些什么，忽听得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连忙看去，就见门子一路小跑来到门外，气也顾不得喘匀，喜不自禁道：“老爷，夫人，少爷回来了！只是好像是喝醉了，被一位先生牵着马给送回来的。”他刚说完一句话，还来不及多说两句吉祥话，就感到左右两边刮过两道劲风，原本安坐在堂上的夫妇二人已经消失不见，转过身来就看见他们已经直奔大门而去。哪怕是知道自己老爷夫人都是有高超武艺在身，这门子也忍不住暗暗咋舌，这般身手，怕是与陆地神仙也没什区别了吧！

丁家夫妇二人抢到大门口，就见在门外有一人一马，那马正是自己儿子的青骢马，马上趴着一个穿青袍的少年，可不正是自家儿子！洪夫人爱子心切，一个箭步窜到马前，查看了一番，见儿子呼吸平稳，确实没有什么问题，这才放下心来。丁继业却是看向了那个送自己儿子归来的人，就见他身量不高不矮，也就是六尺上下，生的十分富态，身上披着一件狐裘，脸上带着笑，尤其是一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仿佛就变成了两条缝，好似狐狸眼一样。若是徐朗没有昏睡过去，只怕能认出来，此人竟然与那皇甫太公生有九成相似，只是年轻许多，也没有银须白发。

“啊呀，犬子无状，怎么敢劳动先生亲自送归！”丁继业一眼就认出此人便是与老夫有交情，十八年前儿子丁子钰满月时前来道贺的皇甫先生，赶紧上前执晚辈礼。一旁的洪夫人也认出皇甫先生来，不敢怠慢，站在自己夫婿身边跟着施了一礼。

皇甫先生哈哈一笑，伸手虚扶，说：“哈哈，贤伉俪不必多礼。令公子今日偶到我府门外，家中小儿请他入府饮酒，耽搁了时日。我恐他深夜归家，路上出什么事情，所以将他送了回来。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要与你们夫妇分说。”

“多谢先生，劳动先生实在不安。”丁继业连连客气，侧身道，“先生快请进。夫人，你去叫人把钰儿安顿好，吩咐各屋早早休息。我引先生去大堂叙话，待会你亲自泡一壶好茶来，不要让奴婢伺候。”洪夫人答应着，按照丈夫的关照去吩咐了下去，先把儿子给送回卧房去了。

时间不大，丁府中各屋的灯都熄灭了，只有大堂的灯还亮着，这里只有皇甫先生和丁家夫妇三人，在没有旁人了。丁继业亲自给皇甫先生倒上一杯茶，疑惑道：“先生已经是神仙人物，到底是有何事，竟要亲至府中与我夫妇相谈。”

皇甫先生捧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摇头道：“哪里就是神仙人物了，就说二十年前，因我引来雷劫烧了我一家巢穴，从陕地逃难到此地的时候，若不是正赶上你父亲带着你到郊外去捕捉大雁作为彩礼迎娶侄媳，我一家只怕就要葬身妖狼腹中了。再就是十年前，那单家员外被恶道蛊惑，竟然布下绝户之计，要杀我一家老小，取精血炼丹。我等已经着了道，全家都被围困在阵法之中，命悬一线。还是你父亲得到消息，不顾年迈，带你们夫妇二人击杀已经入魔的恶道和单员外，救了我一家老小，又打点门路让单家老小陷入牛皮官司，远遁他乡去了。我们一家才能占据城外单府，休养生息啊。只可惜你父亲因此受了重伤，我却无能为力，只能看他撒手西去，那时候，子钰那孩子才不过七岁，我皇甫家欠你们丁家良多啊！”

“先生说这话就是见外了！家父总说这世间人鬼难辨，最可怕的反而就是人心，反不如贵府这等清清白白的狐仙要干净。与你们相交，不怕尔虞我诈，无论谁家有难，自然是生死与共。”丁继业听了皇甫先生说的话，正色道，“先生若总是将这些事情挂在嘴边，自觉亏欠我们丁家的，那日后你我两家大可不必来往。”

洪夫人见自己丈夫说的激烈，忙打圆场道：“先生，外子不善言辞，有冒犯之处还请勿怪。只是话糙理不糙，侄媳我出身江湖，只知道一诺千金，至死不改。当年公公与外子从恶狼口中救下先生时，乃是路见不平。后来与先生相交甚是融洽，得知先生有难，领着我们夫妇前去相救，那是为了朋友之义，并不是为了卖好施恩。先生总是这般客套，却是看轻我们了。”

“好好好！”丁家夫妇的一番话，倒是说得皇甫先生热泪盈眶，他痴活数百岁，在人世间能交到这样的一家朋友，实在是不虚此生，过他今日来确实有大事要说，也不再废话，神情一整，沉声道：“我得到消息，那单家公子这些年在外面上下打点，终于快把官司给了了。而且他还亲赴龙虎山，请了天师门下法旨，只等他官司了结，便堂堂正正回乡，要解决你们这勾结妖孽的恶徒和我这蛊惑凡人的妖孽。”

“嘶，这倒是个难题，我们虽然经营这许多年，但是那单家毕竟是经年世家，没想到仅仅是把他们逼走还是不够。那么大的案子，这十年来，我们也是丝毫没有放松，一直暗中使力，竟然还能被他们翻过来，这一次回来，只怕是雷霆一击，我们绝难抵挡。不知先生有何打算？”丁继业听了这话，也感觉十分棘手，根本想不出有什么办法。

皇甫先生把茶杯放下，叹息道：“贤侄，你我都知道事到如今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只能是走为上策了。这些年，我一直暗中在陕地老家经营产业，只要咱们转移到北方山林之中，他们单家就算在江南地区势力庞大，也拿我们没有办法。我估摸着，这件事要解决，他们最快也需要一年时间，毕竟此事已经拖延了十年，也不是那么容易算清楚的。咱们两家以半年为限，暗中准备，半年之后便直接转移去陕地。”

丁继业和夫人面面相觑，呆了半晌，念及单家的势力，皇甫先生所说的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虽然舍不得这些年累积下来的家业，但是牵扯到全家安危的事情上，他们也没有什么好考虑的了，当即答应下来。

皇甫先生与丁继业夫妇二人又具体说了一些事情之后，便准备告辞了，忽然想起了什么，笑道：“你我两家的关系可以先不用告诉子钰，等我们一切准备停当再说不迟。你们就说他是被马驮回来的，城门护卫认得他，将他送回家的。不过此子聪慧，怕是已经察觉到什么，由得他去。好了，有什么事，我会再来找你们的，我去了。”说完话，他摆了摆手，整个人倏忽消失不见了，留下丁继业夫妇二人满脸凝重，继续坐回去细细商议。

这一夜，大堂上的灯光彻夜未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