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请你再临尘寰

    柳难安不敢置信地擦了擦眼睛，眼前的少年没有消失，更远处的小小身影也没有消失。

淫雨霏霏，天上暗雷轰动，连三梦在做梦，他梦到了以前和自家娘亲一起做糯米团子的事情。

正月十五，玲珑城中彩灯高挂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做一两道家里秘制的糯米团子，就如连家。连三梦的母亲喜欢往团子里加豆腐、或是鸡肉，连三梦喜欢吃牛肉，所以连夫人也会做一小锅牛肉的专门给连三梦留着。

吃牛肉团子的时候，是连三梦最高兴的时候，他会边指挥着连家的仆人在外头打炮仗，边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连夫人见到自己的儿子笑，自己也会笑。

有的时候连夫人也会带着自己的儿子上街，步入街上，会有人对他们亲切地打招呼，送一樽泥人，给一两串糖葫芦，就连集市东头卖棉絮的老妪都和他们很熟。

连府虽然没了主事的老爷，却依然还是连府。

玲珑城里依然有很多人惧怕并尊敬连府。

因为连府还有连老太爷坐镇，连三梦的爷爷，也是一个已经活了一百多年的入虚境修士。

连三梦对连老太爷的印象不深，从他能认人记事以来就很少在外头见到连老太爷，听连府的家丁们说，连老太爷在闭关，希望能勘破仙凡之别，踏入化羽之境。听那些家丁吹嘘，入虚境与化羽境虽是半境之隔，却犹如天地，相差甚远。而且入虚破境是件极有风险的事，成则一步登天，败则永坠地狱。

连三梦当时听了，第一个念头就是去阻止自己的爷爷。

不过他最后还是找不到老人闭关的地方，所以这件事也就忘在了脑后。

半年后，连老太爷将连三梦叫了去，连夫人在一旁陪着。

连老太爷挥了挥他那满是灰色补丁的袖子，让连夫人先行退去，这才带着不过十岁的连三梦进了房里的密室。

打开密室的方法很繁琐，连三梦没看清、也没记清，总之既有口诀也有指法。

进了密室，出了密室，面前是片花园，花园中种着一种蓝色的不知名花朵，花朵中间立着十几块墓碑。

连老太爷指着它们，对连三梦道：“小梦，你记着，这些都是连家的先祖。”

“连家的先祖？可是这些墓碑上什么字都没写啊？”连三梦还记得自己看见那些墓碑时候的情景，那些墓碑上空空荡荡，没有碑文，也没有墓志，甚至连葬着谁都未篆刻。

连老太爷却笑了笑，他带着连三梦在这些墓碑当中行走，每经过一块，就会介绍这一块下面躺着连家的哪位先祖。连三梦此刻已经完全记不清了，不过他却记得老太爷的最后一句话：“如果以后我死了，我也会埋在这里，到时候就由小梦亲自替我下葬吧。”

鬓间有些湿润，眼角感到有点难受，连三梦醒了过来，他看着廊顶的黄木，对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毫无头绪。

自从连老太爷五年前死去后，他就一直没有梦见过自己的这位爷爷。十岁这次相遇后，连老太爷就闭了死关，最后的结果是破境失败，魂消魄陨。连三梦皱了皱眉，突然记起一件事，他好像没有将爷爷葬在那处密室？那么爷爷的尸骨又葬在了何处？

连三梦记不起来了，五年前的事来得太突然，连家崩塌得太迅速，连夫人的意外也令人措手不及，他根本没办法在那种状况下记起儿时的承诺。

他从椅子上直起身才注意到站在门前的柳难安和虎爷。

他打了个哈欠，含糊地打了个招呼：“你们来了啊？”

柳难安的脸色很难看，什么叫你们来了啊？

柳难安是柳府的管家，在柳府，一个管家未必比得上那些后院里的武夫护院让人敬重，但至少府内大小事务都是交由他过手的。虽称不上万人之上，也非是一个曾经的少爷能够小瞧的。

比起之前几次，连三梦今天的反应让柳难安更加厌恶，于是进门前的最后一点同情在他心里消失了。

“连三梦，婚约呢？”

“没见着，你的吗？”

“别绕来绕去，我没这个闲心跟你绕来绕去，你还记得我们昨天的约定吧？”

连三梦耸耸肩道：“不记得了。”他往旁边瞅了一眼，才想起张小松来，小男孩腿发着抖，正跪在药罐面前一动都不敢动呢。

他挠了挠头，道：“小松，你去楼上吧，待会儿会有血腥场面。”

张小松回过头瞧了一眼连三梦，却见他的腿也在很轻微地抖着。他咬了咬牙，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站了起来，不过就是这么一站，他就没了力气。

连三梦横了他一眼，道：“还不滚？”

柳难安看着一大一小旁若无人地交流，心情于是更不美丽：“他是谁？”

“我是他徒弟。”张小松抢着回答了句。

柳难安跳了下眉，惊道：“就你这不稂不莠的样子，居然还能收徒弟？不过收了也好，我还想着等下砍了你一只手、一条腿，你要再不说可怎么办。这不，就又来了四条。”

柳难安撑起油纸伞，往前迈了一步，冷冷道：“原以为你的亲人已经死光了，威胁不了你，没想到你自己傻，居然又收了一个。”

连三梦这才明白过来柳难安的意思，他也是没想到柳府的管家居然会拿一个小孩子当做威胁。

他有点苦恼：“柳难安，他只是我的邻居，就算你是为了柳老爷来我这里的，总不能连累无辜的人吧？如果这件事传了出去，你猜这城中会有多少人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帜去对付柳府？你笨成这样，柳老爷都敢用你，他这心也真是大。”

“你......”柳难安往前走的脚步一顿，尖嘴变得更扁了。

连三梦朝着张小松挥了挥手，让他赶紧走。张小松最后看了他一眼，抿着嘴跑到了楼梯那边，三步并两步地跨了上去。连三梦看在眼里，心中也没多少失落，反而对着面上阴晴不定的柳难安笑了笑道：“我们的事，我们解决，我肯定不想交那纸婚约，你一定要我交。那没办法，我只好任由你折磨，看看是我先开口，还是你先放弃。”

柳难安冷哼一声，心想你也就这时候威风威风了。他和连三梦说了那么多废话，早已不耐，既然连三梦将话挑了明白，他心想不妨就成全他。

“虎爷，废了他左手、右腿，他要不说，就弄瞎他一只眼睛，要是再不说，就切掉他的耳朵。”

听到柳难安话里的内容，虎爷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要真对这么个瘦瘦弱弱的少年做这些事，他还能活吗？

“虎爷，做得到吧？”

虎爷连忙点了点头，扛起大刀就往连三梦走去。

只是他没走到连三梦身边就突然出现在了宜春院的外面，就好像有人将他推了出去，可是他却看不到是谁推得他。

他惊恐地看了看四周，他看到了自己的那群小弟，也看到了柳难安，柳难安正趴在地上一个劲地往外咳着血，看起来伤得不轻。

发生了什么事？

虎爷望了眼宜春院那扇重新阖上的大门，一而再的好奇心终究败给了恐惧，他没敢再去探求，抱起柳难安就往街上的药铺奔去。

与此同时，连三梦也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微明剑，它仍然被白布包裹着，没有露出原本的面貌。它看起来还是很虚弱，但方才明明是它保护了自己。

它突然从天而落，一道微光一闪即逝，柳难安和虎爷带来的人就这么消失了，只能见到大片大片的雨像是被一把很大的伞接住了一样往四面八方倾斜滑落。接着，雨打青石的声音再起，微明剑飘到了连三梦的面前。

顾无依的声音从二楼响起：“师祖，就算你不承认微明剑，但是它也承认了你，它是你的剑，你就是它的主人。”

连三梦没有说话，因为微明剑重新有了动静。

“沾缘法，定乾坤。玄理太虚，浩劫之初。系因果，开八方，乍遐乍迩，或沉或浮。昭昭其有，冥冥其无……”

厚重却分外模糊的声音自微明剑上响起，因为发出这阵声音的人很多，所以声音听起来很杂。

连三梦听着这声音里念叨的道咒，觉得很耳熟，原本的惊惧竟由此而平复。

声音响了半晌，然后停下。

这时，微明剑上绽放出不同此前的毫光，微弱却分外柔和。

一道白发白眉的老人虚影出现在连三梦的面前，出现在半空之中，这名老人跪在某个白石搭成的大殿上，他对着面前拜了三拜，就好像是对连三梦拜了三拜。

老人发出了一声颤抖的轻喝。

“师祖，请您再临尘寰。”

这是请求。

老人过后，又出现了另外一名老人，做了同样的事，说的还是这一句话。

天上的虚影不断改换，有中年人，有年轻人，一共有十七个人，他们每个人的表情看起来都很模糊，可是光听他们的声音，也能听到一丝苍凉与无奈，仿佛说出这句话是他们最后的遗愿，是他们不得不说的遗愿。

“师祖，请您再临尘寰。”

十七道虚影消散，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脸。

这是个女人，穿着玄太白纹服，戴着琉璃金丝扣，她没有和其他人那样叩首或是跪拜，她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那双跨越了三千年的黑眸仿佛在盯着连三梦。

连三梦只是怔怔回望着。

“师傅，希望您再临尘寰。”

这是发自内心的祝福。

女人笑了。

连三梦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些人影渐渐消散，面前只剩下那片灰蒙蒙的雨幕，他才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了一句：“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