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哈姆雷特

1996年夏，汉乡省中部平原的1号省道上，一辆从省城昌郡开往尚都的长途汽车上缓缓停靠在路边，年轻的女售票员看向司机，小声问道：“又是这鳖孙，走，咱不叫他上！”司机是个中年人，向车后瞥了一眼，对售票员说道：“你瞅瞅后面。”

售票员向车后一看，果然那几个家伙正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不禁懊恼地起身走向车门。售票员一手拉开车门，先啐口吐沫，刚好吐在地上站着的那个老农民身前。

一身老农民打扮的李红兵才不在乎这些，像他这样不知道被多少人骂过打过，要生气早就气死了。

李红兵施施然上了这辆吭吭嗤嗤重新上路的长途车，向车后面一看，果然看到那几个熟悉的老伙计。再看满满当当的一车人，李红兵不禁咧嘴一笑，露出满嘴的大黄牙。在他看来，这不是一车旅客，而是满满的一车待宰肥羊啊，今天这一票，又要发达了！

售票员黑着脸冲李红兵喊道：“到哪儿下？十块！”

李红兵一愣，他都没说去哪儿这娘们张嘴就要十块。他小眼滴溜一转明白过来，这娘们是整治自己呢，刚要张嘴大骂，忽然听到后面一个声音喊着：“老乡，俺到前面三十里铺下车。”

司机没搭话，李红兵却听出来了，后面的这句话是老大喊的，是在警告自己别找事。李红兵忍下这口气，肉疼的从裤兜里摸出三个钢蹦，塞给售票员。

李红兵在心恶狠狠的咒骂着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售票员，脸上却露出憨憨的笑容，踅摸着向长途车后面的车厢走去。

李红兵是个农民，却不是个普通的农民，他不会种地。

在那个闹腾的年代，十六七岁的李红兵跑到城里跟着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干起了大事业。没几年，社会就安静了下来，一伙子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李红兵回到了乡下老家，发现他什么都不会，连老本行种地都不会。

自认为见过大世面的李红兵不愿意当个老实巴交的老农民，虽然他长了一张标准的老农民脸，任何人一看到他就会认为这是一个老实巴交不会骗人的老农民。

又混了十几年社会，李红兵还真靠着自己的脸找到了像骗子这样一份历史悠久前程远大的工作。骗子团伙老大交给他的活就是扮演一个老实巴交不会骗人的老农民。李红兵和他的团伙从此走向了人生巅峰，他们在尚都到昌郡这条长途线上扎根，这两年很是赚了不少。

李红兵在团伙里的分工是当“饵”，代号就是“老乡”，不过今天他们走的不是平常的套路。

以前的老套路在这条线上不太吃的开了，毕竟懂得“吃一堑长一智”的正常人还是多的。于是团伙里最聪明的老大发明了最新的套路，今天他们就是准备在这辆车上试验新套路的。

今天的长途车上实在太挤了，不仅座位上坐满了打着瞌睡的老老少少，过道上也摆放了许多大包小包的行李。

李红兵历经千辛万苦才翻到老大给自己占好的位置，中间几次还被长途车的颠起，脑袋都撞到车顶几次。

李红兵揉揉脑袋，喘匀了气息，从身后背着的麻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准备开始今天的表演。刚才老大给他使过眼色，这一趟没配合好，时间有点紧。

果然，李红兵刚一拿出手里的东西喝一口，身过的搭档“眼镜”就开始卷着舌头用一口南国普通话搭话。

眼镜用很夸张的声调喊道：“哎呀，老弟，混得不错哇，你手里拿得可是健力宝耶！”

李红兵一拍大腿，应声道：“噫！恁这兄弟也知道健力宝？”

看到周围座位上打瞌睡的旅客有人被李红兵拍大腿那一巴掌惊醒，眼镜用更夸张的语调配合道：“哎呀，看你老弟说的，健力宝这么有名气我怎么会不知道，去年赞助奥运会那个嘛！何况你老弟不知道这健力宝可是我们唐南省三条水生产的，那可是我的家乡。不过，这么一小罐好贵的吧，你老弟……“

李红兵又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拿出大街上跟人吵架的架势喊道：“呀嘿类，恁这老兄不相信人哩。俺兄弟给省城里当官儿，给俺打电话说想吃老家的红薯，俺当公儿跑省城给他送了一兜儿。回来时候俺侄儿给俺买哩，，不就两块五么，俺侄儿有钱。他还给俺说这东西能中奖。俺也不认哩字儿，恁这老兄给瞅瞅，这上面是啥，俺是不是中奖啦？”

“奥运会”、“健力宝”、“中奖”等时髦的词语迅速吸引的所有人的注意力，连一直半睡半醒的陈浩南也被吵醒后看了过去。

和其他人不同，“健力宝”和“中奖”五个字联系起来给他最深刻的印象不是运气好、发财啦之类的念头，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前世著名的“健力宝骗局”这种异常流行的行骗手段。

陈浩南前世离家出走后没什么谋生手段，不得已还在商场里面干过搬运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听到商场老板说起健力宝的发家史。在商场老板用的描述中，84年奥运会健力宝就打出了名气，但是真正在全国流行开来的原因还是健力宝的有奖销售这种在当时来说非常先进的手段。

随着健力定的名气和销量大增，一种极其简单的骗局也搭上了健力宝这趟迅速发展的快车。

果然，陈浩南饶有兴趣的看下去，事情如同他心中所想的那样发展。

眼镜接到李红兵预先准备好的健力宝拉环，看了一眼就夸张的喊道：“哎呀，老弟，恭喜你哇，你中奖了啦！你中大奖了啦！五万块的三等奖哇！”

李红兵表演的也很到位，高兴的眉毛都快飞出来了，他一蹦多高，大喊道：“噫！中奖啦，俺中大奖啦！”

陈浩南这个时候观察围过来的男男女女，表情各异，有出言恭喜的，有小声议论说这老家伙运气好，好事咋没落自己头上的，甚至还有两小伙子眼珠子乱转，看来是想打歪主意的。陈浩南心中暗笑，果然是钱财迷人眼，不知道打坏主意的那俩万一真弄到手拿去兑奖会不会被人打出去。

李红兵继续表演排练好的台词，只见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站在那里挠着自己稀疏的头发，愁眉苦脸的自言自语：“这可咋弄哩，家里打电话说老伴摔了一家伙骨头都摔断了，正在医院等钱动手术哩！这我借到钱回去就得去医院，可没空回省城兑奖啊！”

说是自言自语，声音比汽发动机都大，把感到没热闹看到人群又吸引了回来，有脑子反应快的已经准备说点什么了。

这个时候眼镜退到一边，把位置让出来，他现在不能再多说话了，换早就准备好的老大出场。

扮做商贩的老大很气派的摔出一叠子大团结，对李红兵说：“老乡，你把你那中奖的健力宝给我，我给你一万块，车顶上还有我从尚都进的衣服，再匀给你一万块的，你看中不中！”

另外一个同伙一身中山装，扮演的是干部，喊道：“同志，同志，我给你两万五，你把健力宝给我，给我！”

又一个声音加入：“我出三万，卖给我，卖给我！”

李红兵听到声音陌生，抬头看去，果然是个生面孔。这个情况老大没有安排啊，李红兵趁大家都看向喊出三万那个人时，悄悄看向老大，老大不为人注意的轻轻摇摇头。

李红兵明白老大的意思了，现在气氛没有炒热，这时候给那人，万一那人反悔不好收场，以前玩别的套路时出现过这种状况。

于是把戏继续进行，两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妇女加入争夺，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说：“这位老哥，我们姐妹俩身上的金手镯、金项链还有金戒指，还有这两块金表全给你抵四万块你看成不成！”

李红兵忙不迭的点头同意，这两人也是同伙，目的是化整为零，不然像这种长途车上很少人会随身带几万块的现金。

李红兵把中奖的健力宝交给两名妇女，自己拿到几样金首饰，最后一名同伙上场，花五千块买其中一块金表。

这个时候就是高潮将要来临的时刻了，被撩拨许久的观众早已急不可耐，就要出手拿自己的血汗钱换这些不值分文的假金首饰，刚才喊要出三万的那人甚至大喊着全要，我全要！

“阿姨，我好渴，能让我喝一口你的健力宝吗？”

一声清脆的声音音打断了即将到来的金钱收割盛宴，人群的中央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来一个的小青年，正把手伸向拿着健力宝的中年妇女。

正在高兴的看着就要发财的中年妇女没有防备，就要随手把健力宝递出去，却被身边的妹妹拉住，她忽然愣住了，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个情况。健力宝是早准备好并且打开的，拉环上的奖字是后来找人印上的，里面的饮料早被老大喝光了，现在里面装的是空的。空罐子怎么能给别人看，那不一下子就露馅了？

中年妇女递到一半的手顿在半空中，快要陷入狂热的人群也被这一个奇怪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气氛慢慢冷却下来。长途车里面毕竟是经常走南闯北的的多，很快有人明白过来这是一场骗局，已经有人小声喊出骗子，把更多的人也从狂热中惊醒过来。

看到事情就要败露，扮演商贩的老大当机立断，冲司机喊道：“师傅停车，停车，我们就在这里下车。”

老大带着李红兵一帮人在人群冷冷的注视下灰溜溜的下了车，人群中有两个刚明白过来的年轻人大喊着：“不要停，师傅不要停！打死这群骗子！”

司机只当没听见，自顾自的开车前行，他以后还要天天跑这条线，既不想乘客出事，也不愿意得罪那些人渣。

年轻的售票员挤过来拍着陈浩南的肩夸奖道：“哎哟，好聪明的小伙子！”

陈浩南装傻充愣，一脸茫然道：“噫？他们怎么了，不愿意让我喝他们的饮料吗？姐姐你这里有水没有，我好渴！”

售票员笑得前仰后合，人群中也传过来庆幸的笑声，长途车在一片欢笑中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