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梦醒

    李成自王山华进入房间后，就一直耐心的站在门外等待。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手腕上的手表，注视着每一秒的细微变动，是的，他在赶时间。

所以在时间到达了那一刻，他就急不可耐的敲响了房间的门，可是一分钟的时间过去了，房间的门并没有打开。

于是他加重了力气又敲了敲门，然而一分钟的时间再一次过去，房间的门还是没有打开。

他的眉头慢慢簇了起来，敲门的声音更加急促更加响亮的响起，依然是一分钟的时候，门依然紧闭着，想看的人依然没有看到。

李成终于愤怒了，他不在敲门，而是掏出了一根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就要破门而出。

而门在这个时候突然毫无征兆的打开了。

来不及高兴的李成看到对方抱着的孩子皱紧了眉头，有些不悦的道：“我记得不是孙女吗，怎么变成了男孩。”

王山成拼命压制自己想要冲回去的冲动，道：“七夜这孩子和小凝一样并不是人造人，他是我收养的弃婴。”

“你疯了吗！？” 李成有些惊愕的看着他，道：“那小凝怎么办，你就这样放弃了她？就为了这个弃婴？”

“你这种人是不会明白的，我决定收养七夜的那一刻我就发过誓要好好照顾他，让他健健康康的长大成人，我不能看着他死去，至于小凝，我会让她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以一个强者的姿态回来。”

说话间，他将怀中的孩子放到地上，温柔的摸了摸男孩的头，轻声道：“七夜呀，爷爷不能带着你了，爷爷要去找小凝，如果有缘分我们也许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相遇，七夜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好好活下去。”

然后，他起身向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他道：“李成麻烦你帮七夜找家好点的孤儿院，另外帮我告诉联盟我老了，也累了。”

“爷爷！”七夜突然大喊了一声，向着前方佝微微偻而又沧桑的让人心酸的背影追了上去。

然而他却没能跑出几步就被李成抓住领子提溜了回了原地。

他挣扎着，叫喊着，却始终无法挣脱钳在自己领子上的大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一片忽然出现的白光中。

以上帝视角看着自己梦中一切的七夜哭了，在自己的梦中哭了，他哭的很伤心，像个孩子一样，不，他本来就是一个孩子，只是他一直没有这个自觉。

爷爷和那个叫小凝的女童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他最不敢回忆的记忆。

梦境中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白色的房间消失了，里面的孩子们也消失了。

七夜发现自己又出现在了一家孤儿院里。

孤儿院里的孩子本来就不多，又一个个充满了死气和呆滞，于是七夜变得越来越不合群，越来越孤僻，越来越喜欢一个人呆坐在角落里。

梦境中的时间过的很快，联盟的局势越来越糟糕，最后终于在九州历五零零零年的二月中的某一天彻底崩溃了。

政府提供给孤儿院的资金和日常生活物资也停了，于是连续两个月拿不到薪水的工作人员陆续离开。

失去了照顾和食物的孤儿们开始出现了死亡，随着时间的推移死亡人数越来越多，每一个夜晚都有几个孩子再也醒不过来。

而躲在角落里的七夜却没有死，健健康康的活着，他突然发现只要躲在黑暗里即使不吃东西原来也不会死。

于是他硬拖着一个和小凝长的很像的女孩一起躲在他藏身的角落里，然而这个可怜的小女孩最后还是死了。

他才明白原来只有自己不会死。

孤儿院的院长，是一个已经八十岁高龄的慈祥老婆婆。一开始面对孩子的死去她还会伤心的大哭，后来见的多了她也就麻木了，再后来她疯了。

突然有一天，她点起了火，将孤儿院和所剩无几的孩子于自己一起付之一炬。

躲在角落里的七夜再一次活了下来。

然后他开始流浪，流浪在小安城的大街小巷，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的流浪。

冬去春来。

又冬去春来。

在无数的流浪岁月里，他见证了能力者的残暴，见证了神的冷漠，见证了新政府的无能，见证了无数生命的死亡，也见证了人们的沉沦。

小安城里的高楼大厦一次次被破坏又一次次的被高科技迅速修复，反反复复，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而城主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在张管事的身影中定格。

七夜握紧拳头大叫着冲了过去，他看到张管事丑陋的老脸开始变了，变得的扭曲，变得狰狞，变得不屑一顾，突然开合的嘴角说出了两个无声的字。

虽然无声，但七夜却感觉自己听到了声音，奴隶！

是奴隶，他说的是奴隶！

“奴隶，奴隶，去你妈的奴隶！”

七夜大声咆哮着，拳头狠狠的砸向让他第一次骂出脏话的可恶老头。

张管事动也不动，只有嘴角不断开合，重复发出两个无声的字，奴隶。

七夜的拳头仿佛是打在了空气一般，没有想象中的撞击感，也没有听到撞击应该发出的声音。

就这样直直的，穿了过去，穿过张管事的身体。

他的整个身体也在惯性的作用下穿了过去。

疼痛！

剧烈的疼痛！

七夜扑到在地的身体因为突然席卷而来的疼痛而蜷缩着，痉挛着。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浮肿瘀血，然后破碎，皮肉一点一点分离，鲜血不停的流淌。

他想要大叫，却发现自己叫不出来，力气在一点点流逝，直到连身体本能的痉挛所需的力气都没了，而力气却还在流逝。

一旁的张管事消失了，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道门，一道完全由白光组成的门。

门开了。

一束很亮却并不刺目反而让人觉得柔和的光芒透了出来，光芒一路向前照亮了门于七夜之间仅阁着的一段空间，照亮了空间最下面的道路。

一种莫名而强烈的召唤从光门发出，召唤着地上的七夜走近它，走进它……

于是七夜真的就站了起来，一点点向着光明走去。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突然哪里来的力气，虽然身体依然很痛，血依然在流淌。

但他还是一步一步，追寻着来自远古的召唤，本能的，一步一步走向光门。

身体越来越痛，血也越流越多。

他走向光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近了，近了，更近了……

光门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清晰，他甚至看清了光门上的三个黯淡无光的灰色小字。

‘幽冥界’

地府嘛，原来我要死了……七夜心里想着，有些不甘，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他没有抗拒，没有停下脚步或者转身逃离，并不是他不想这样做，而是光门发出的神秘召唤力不允许他这样做。

近了，更近了……

他的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光门的边缘，左脚已经抬起，就要重重的踏进光门。

然而就在这时，黑暗从他的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犹如实质的比夜空还要黑的黑暗涌了过来，唱着来自远古的战歌追寻着某种节拍，欢呼着，雀跃着，向七夜涌了过来。

汹涌而来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摧垮了光门，也瞬间吞噬了光门，然后灌入七夜的身体。

疼痛！

又是疼痛！

比受伤的身体所带来的疼痛更加剧烈的疼痛，瞬间侵入七夜的神经，令他无助的颤动着，不住的痉挛着。

而他的心却是火热的，很温暖，一种叫做归宿的情愫在他心底蔓延，流遍全身。

黑暗来了，他的朋友黑暗来了，他喜欢黑暗，他以黑暗为伍，对于七夜来说黑暗并不仅仅唯一喜欢的事物唯一的朋友这么简单，更是早已成为了他生命里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一波一波如海浪般侵袭而来的疼痛中，七夜愕然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在迅速愈合，结痂，然后脱落，直至长出新的皮肉。

但一波强过一波的痛感，却终于摧垮了他意志，他忍不住张大了嘴大声的喊叫，疯狂的喊叫，歇斯底里的喊叫。

然后他醒了，猛然从梦中惊醒了。

大口大口的穿着粗气，很久之后七夜才慢慢睁开眼睛。

天已经微微亮了，朦胧的晨光透过石屋上方的排气孔照射进来，在地上撒下几点白霜。

身体还隐隐有些疼痛，只是不那么剧烈了。

是梦吗？七夜心里想着，目光下移看向自己的身体，入眼的是一片粉嫩而又无比光洁的肌肤，没有伤口！

是的，没有伤口。

他呆呆的看着，就像一个雕塑般凝固在当场，以至于连本能的呼吸也忘了，许久许久，直到他缺氧的肺部狠狠抽搐起来，他才回过神。

慢慢翘起的嘴角让他的脸部线条变得柔和，他笑了，开心的笑了。

“原来并不是梦啊……”

感受着此时体内充实的力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盛的体力，七夜开始针扎，奋力的不要命的针扎。

纵使是坚硬而冰冷的铁链也开始被他的力量撼动，发出了阵阵金属碰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