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饭

一个下午，李旭都在书房写字，虽说七岁的孩童注定写不出什么惊天好字，可是李旭在前世可是一名书法的爱好者，所以现在虽然年纪小，笔力有所欠缺，但好歹细看下去，倒是有几分字形和字意。

芸香揉着自己的手腕，三少爷写了一下午字，她也只能在一旁磨墨，这可是个力气活，还非得一些巧劲，力气用大了，墨块散不开，力气小了，根本磨不出来。宝儿粗手粗脚的干不来这精细活，只能芸香来。可是三少爷实在太能写了，一写就是一个下午，害的芸香手腕酸痛不已。

这时，门口挑帘进来一人，李旭抬头一看，是大丫鬟文秀。文秀小碎步走到书桌前，道了个福：“三少爷，时候不早了，主房那边大奶奶还等着呢。刚才打发人过来问了。”

李旭这才放下笔，明春在一旁端来盆让李旭净手，李旭只是擦了擦，就带着文秀出了书房。留下芸香收拾书房。

来到后院正房，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欢笑阵阵，一个大嗓门嚷嚷着：“大奶奶端的好福气，三个少爷能文能武，这个家啊，还是大奶奶照看的好。”李旭皱皱眉头，又换了一副讨喜的小模样，撩帘走进房里。

只见主房正中摆着一张罗汉床，床上左首坐着自己的母亲张氏，右首坐着父亲的奶娘崔氏。旁边站着几个管事媳妇，自己大哥和二哥也坐在下首陪着。一看李旭进来了，崔氏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看看，正说到三个少爷，三个少爷都齐了，旭哥儿，过来让老身瞧瞧，可是又长高了。”

李旭愣了愣，先是恭恭敬敬的给张氏行了一个礼：”娘“。张氏点点头，李旭又向崔氏行了一个晚辈礼：”崔妈妈“，崔氏笑眯眯的也点点头，李旭又转过身来给二位哥哥行礼，人小没人权啊，礼数都得到了才好，李家一向重礼节。

行完礼，李旭本欲坐到二哥下首，却见母亲张氏向他招招手，他只得走到张氏身边。张氏拉着他在罗汉床上坐了下来，抱着他，说道：”听回事的丫头说，你在书房练了一下午字？“

李旭虽然有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灵魂，可是从婴儿长到现在，一直是被张氏抱着，倒是也习惯了。听闻张氏的问话，点点头，说：“爹今天叫我们这几日多呆在家里，儿子午后便多写几个字，练多了字能好一些。”

“三少爷有志气。”崔氏冲李旭竖了竖大拇指。大哥李宪在下首也笑了：“三弟虽未进学，但是底子打的倒是牢固，我前几日考校他和二弟的学问，启蒙文背的顺溜，字也写得规整。”

一群人纷纷夸奖三少爷的努力，害的李旭面红耳赤，低下头做不好意思状。只听见张氏笑呵呵的说：“旭儿知道上进，这是好事，不过文要学，武也不能落下。宪儿，等日子安稳了，你把武的那一套，也给旭儿带带，不指望他列土封疆，身子骨硬朗些也是好的。”

李宪在下面连连点头称是，倒是李旭有苦说不出。好容易穿越了，还是勋贵子，不说混吃等死，至少懒一点也好啊。这下张氏发话，看来自己没办法偷懒了。

说着话，那边侧厅进来一个丫鬟，挽了个礼说：“大奶奶，饭预备好了。”张氏点点头，带着三个儿子走到侧厅餐桌上准备吃饭，至于崔氏和其他一众管事媳妇自然退出各回各家。

又洗了手，用清水漱口，擦擦嘴，在餐桌边坐了下来，按规矩要等李增枝来了才能吃饭，可是张氏直接拉起筷子，示意了三兄弟：“不用等你们爹，他在卫所回来不了，咱娘三自己吃。“

古代餐桌上有非常多的规矩，比如食不言，不是说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而是嘴里含有食物的时候不能说，要是咽下去了，是可以说话的。还有敬父尊母，就是要把餐桌上最好的一道主菜夹一筷子给父母，还有吃完了筷子的摆放，吃饭前吃饭后的敬语，林林总总。李家是大家族，也是金陵城的显赫人家，这些规矩自然要遵守。李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到张氏的碗里。这叫奉母，算规矩之一。

”眼前大事已定，翻不起波澜了。“张氏看着三个儿子，缓缓的说：”只是眼下必定是要清算的，市面上还是不太平，你们最近少出去，外面自有你们的爹，以及大伯三叔料理。你们若是有空，倒是可以多去大伯家走走。“

李宪李睿点点头，可是李旭却有些出神。明成祖朱棣靖难前后的事情李旭还是知道的。大伯李景隆开门献城有功，被列为了第一等功，自己的父亲和三叔也列了个二等。一时间李家如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一般，成为了金陵城第一家族，可惜好景不长，永历二年，大伯和父亲被参“至邸受赂、包藏祸心、蓄养亡命、谋为不轨”，朱棣夺了大伯李景隆的爵位，令李景隆和李增枝软禁，一直到朱棣死后才被放出来。这个时候往大伯身边凑，不是好事。

不过对于这场软禁灾祸，李旭也无可奈何，自己才七岁，说话没分量，身边也没个人帮手，左右那三个丫鬟，能干成什么事。只是还是要摸清楚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弹劾自己大伯和父亲，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又是怎么想的，如果能搞清楚，可能还有回转的余地。

”啊！“李旭的脑袋被张氏狠狠的敲了一记，李旭捂着头，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张氏看他的样子，倒是又好气又好笑。

”又呆了，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心思不定的毛病？“

李旭哭笑不得，自己喜欢想一些事情，外人看来就是自己又发呆了，倒是被张氏和李增枝教训过好几次，说自己心思过重。不过这个时候，倒是可以跟张氏提一些事情，只是方式需要委婉一点。

”娘，儿子不想去大伯家。“李旭张大眼睛，故作可爱状，免得等会被打。

张氏有些奇怪，现在阖府上下谁不知道，李景隆献城有功，日后必定更进一步，位极人臣，作为兄弟，李增枝和三叔李芳英自然也是水涨船高，行情看好。这个时候李旭说不想去大伯家，莫非是往日有了什么龌龊？

”旭儿，大伯可是对你不好？”

”倒不是大伯对儿子不好。“李旭知道，这个时代可不能说太多长辈的坏话。只是自己想要将二房从漩涡里面拉出来，有些话倒是不得不说：”只是前日去大伯家，儿子都要给大伯行稽首礼，见一次磕一次。儿子膝盖都磕青了。“

”有这回事？“稽首也就是下跪磕头，这个时候对于下跪是有规定的，上跪天，下跪地，中跪君与父母。张氏也是大族出身，自然知道稽首是君臣之礼，哪怕是长辈亲族，平日见面最大的礼也不过是揖手礼即可，也就是拱手鞠躬，断然没有让小辈下跪的道理。

”确有此事“二哥李睿在一旁佐证：”以往见大伯均是揖手礼，可不知为何，前日和三弟到大伯家，大伯却说我们礼不周全，让我们行稽首礼，儿子们也只得行了。只是三个时辰，见了大伯三次，就下跪了三次，着实有些烦。”

张氏放下筷子，渐渐沉思起来，三兄弟看娘没有回应，也没有说话，自顾自吃着自己的饭。李旭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在家行君臣之礼，有谋逆之心。”这是李景隆被罢爵的原因，而李增枝被软禁则是因为“多立庄田，蓄养数百奴仆，意怀叵测。”说穿了也只是附带的罪名。若是自己的提醒能让父母警醒一些，或许可以逃脱被罢爵软禁的结果，只是提醒能有多少作用，李旭并不是很乐观。

吃完饭，张氏又提点了几个儿子关于祭祀的事情，便打发他们各自回屋。待儿子们离开主屋，张氏的表情冷了下来，坐在卧房的圆桌边，一边喝茶一边思考着刚才儿子的话。

“大伯有些骄矜了。”张氏明白一个简单的礼节意味着什么。开门献城的主意是一个月前，自己的丈夫和大伯在家中商议定下的。随着靖难的局势越来越明朗，大伯的气势也越来越骄横。以前见到自己，还会拱拱手称呼一声“弟妹”，前两日大伯过府与丈夫商议，见到自己却只是抬抬手，并无任何表示。自己并不是一定要大伯受礼，只是这段时间以来，大伯的表现和今晚儿子所说的话，让张氏觉得，也许这个大伯并不是很值得二房依附的那根主梁。待会丈夫回来，得给他通通气。

李旭回到自己的小院，进得卧室，卧室的油灯已经点亮了。卧室分内外两间，外间是更衣洗漱用的前堂，然后是一个圆形的拱门，拱门后就是自己的床。不过现在还早，李旭还睡不着。坐在前堂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有些凉，但是李旭并没有在意。

”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李旭心里想着。要让自己家免受软禁之祸，只有两个方法，一是尽力减轻李景隆的罪，这一条李旭无可奈何，且不说素来骄傲的大伯不会听一个侄子的建议，哪怕当着大伯说出这些话，也算是大逆不道了。那只剩下另一种办法，那就是把自己家摘干净。

今天晚上李旭说的那些话，就是李旭计划的第一步。用一个看上去不起眼但是象征意义很严重的礼节问题，让自己的父母心中有所警惕。接下来就是......

”三少爷，你回来怎么也不叫我一声。“脆生生的话从门外传了进来，门帘被撩起，文秀宝儿还有芸香依次进来，文秀示意宝儿上前给三少爷宽衣，芸香拿起茶壶出门换水。文秀则是拿个掸子在李旭身上掸来掸去，一边掸一边抱怨着。

”得亏我去主房看一眼，不然哪里知道三少爷你自个儿就回来了。“

李旭摆摆手，实在不耐烦自己丫鬟的碎碎念，问了一句：”祭祀用的器皿三牲可预备了？“

文秀点点头：“已经告诉库房那边，开始预备了，单子明儿拿来，三少爷到时候过过目，看看可有什么添减的。”

”我们过了之后还得给大房三房送去看看，免得出了疏漏让人笑话。“李旭脱下了外面的袍子，只穿着里衣，芸香这时候端着水盆进来了，宝儿还想拿着洗面巾给三少爷擦脸，被李旭闪过：”别，宝儿，你手没个准，上次就戳到我了，让芸香来。“

宝儿也不以为意，转身将从一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张围棋盘，两盒云子，在桌子上摆好了。李旭洗完脸，在棋盘前坐了下来。

”怎么，今天是你第一个？“李旭拈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中放了下去。

”放心吧三少爷，今天我一定可以赢你的。“宝儿也不甘示弱，在黑棋旁边放下一枚白棋。

”这话你说了一个月了。什么时候赢了我再说。”李旭也挨着白棋下了一枚黑棋，原来不是下围棋，是李旭为了打发晚上无聊的时光，教会了三个丫鬟下五子棋。并且承诺，要是能赢少爷一把，赏银五两。这让三个丫鬟均雀跃不已，要知道他们三人的月例也才两钱银子，五两，不吃不喝也得攒小三年呢。

至于五子棋什么时候玩腻了，可以换扑克牌试试，只是JQKA王用什么来表示呢？得好好想想。

主房的卧室，张氏帮着李增枝宽衣，又奉上茶水，斟酌了一番最终还是开口了。

“老爷，今日旭儿说了一件事情，妾身觉得，似乎有些不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