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叫魂的方法

饭后夏冰不见了踪影，娘不让夏炎干活，他就出了家门。

明月当空，照得四周敞亮。

他逛到玉财哥家里，见玉财老娘抱着孙儿坐在家门口，上前去打了招呼，玉财夫妻俩又去玩牌了，老太婆也不管孙子就在怀里醒着，见了夏炎，就开了话匣：

“炎儿，你来了，你说这挨千刀的两公婆啊，闲不得啊，口袋浅得放个屁都兜不住，有点钱就要去送人啊，这挨千刀的。还是你好，会读书，将来金榜有名的，升官发财，别忘了照顾一下玉财，嘿嘿。”

夏冰没接话，蹲下来看玉财胖胖的儿子，小子冲他笑，奶奶就让他叫叔，小子很听话就叫，夏冰笑笑说：

“你们家好福气，这个仔大难不死，以后福气大哟。”

老太婆直应着，那是那是，托樊姑的福啊。

老太婆说的是孙子周岁时候的事。

话说玉财的儿子生下来时胖乎乎招人喜欢，一家人天天围着儿子转，吃喝拉撒眼光都不离开的。

有一次小子感冒发烧，烫得吓人，家里人急得不行，玉财顾不得天色已晚，用条被子把儿子包得严严实实，抱着他要去镇上。

本家们都说去乡卫生所就好了，玉财不依，差了夏炎到蔡村唤来蔡老馆，连夜过了河，走路到沙溪，进了县医院。

急诊的医生了解了情况就骂他们，发烧了还裹这么厚，这不是更烧得历害！

夫妻俩就傻了，连忙点头认错。

医生把儿子的毛毯敞开，量了体温，说没大事，小孩发烧很正常，注意观察就行了，39度就吃退烧药，没到39度就不用吃药，多喝水就行。夫妻俩买了温度计和退烧药，连夜赶回了村子。

没想到的是，回家后儿子的情况突然就发生了变化，一直大哭，看上去很痛苦的样子，量体温比之前低，都快接近正常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一晚儿子哭得历害，声音甚是凄惨，一家人心里发毛，都没睡，商量了一夜，隔天把地里的活全都放下，去了北边十里外的下岭村，请来了樊仙姑。

樊仙姑姓樊，人们亲切地称为樊姑，樊姑在沙溪北岸名声不亚于庙里的神仙，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夏炎出生前，有次下岭村有个年轻女子生病死了，坟坑都挖好了，下葬的路上被仙估拦下，仙姑要求打开棺材，给女子嘴里灌了她自己做的蛇油，女子不但活过来，而且病也好了。

于是仙姑的名声就像鱼塘里的水波一样散到周边每一个角落。

樊姑与夏炎也颇有渊源，夏炎六岁那年，娘请到仙姑来给他算命，看热闹的姑婶们把他们家塞满了。

夏炎初见樊姑，觉得这位仙估不像普通人，长衣飘飘，目光炯炯，确实仙风道骨，没想到她一眼看到夏炎，竟显出惊骇之意，众人也是不解。

她又仔细地看了夏炎一会儿，问了生辰八字，闭眼轻念了几句，然后轻描谈写的说夏炎以后有大出息，这让听的人都很感慨羡慕。

一直到现在村里人都认为他考上大学那就是吃饭喝汤一般的平常事，那天樊姑临走时候交待夏炎爹娘，说夏炎禁近死人，离刚死之人不要近于十尺，因为对他不利，娘对仙姑的忠告非常感激。

隔年，弟弟生了一种奇怪的病，背上长了长毛，娘毫不犹豫又一次请来樊姑，樊姑看了说弟弟得了猪毛疯，然后给出了一个方子，要用人奶擦背，每日一次。

娘就每天端着个饭碗跑到村里刚生完仔的人家那里去借奶，抱着弟弟坐在门槛上擦背。

十天半月后果然好了，至此后，夏炎开始重视樊姑交待过的话，不敢近刚死之人。

且从那之后，他一有机会去上岭村，就跑去村口樊姑的泥屋里看她，樊姑也爱他，见到他如同见亲人一般，经常两人坐在山上大石块上，樊姑跟他讲些古时的故事，教他一些练习仙术用的心法，这些口决大多能让他心如止水，仿佛自己超脱于世间之外。

樊姑说这些内容看似无聊，却非常关键，要他一定熟念。

说回玉财儿子的病，那时樊姑来了，问了小子的生辰八字，又询问了这两天的情况，停了一会儿，又问玉财那晚他们是从哪条路去镇上的，又从哪条路回。

玉财说因夏炎去请蔡老馆，他们绕了一下蔡村边上的路，想早些碰头，回来是走的是平常的大路。

樊姑于是了然，说蔡村边上那条路，就是现在的那片番薯地，以前是片坟地，虽然解放后来政府把坟地全部迁到村北的后山去了，但是夜半时分仍然有阴魂之气，小孩应是在此处丢魂了。

那天樊姑讲完，就安排玉财家叫魂。

一般村里老人叫魂，都用碗盛了水，或放些米，置于房前，抱了得病的小孩坐在边上，一遍遍呼唤孩子的乳名，而樊姑却什么都不用，她的叫魂方法很简单，就是十几句口决，一句一句教给夏炎念，直到夏炎念会，才交待要由他每天傍晚抱孩子到村口鱼塘边去，对着蔡村方向诵法，边上不可有其他人，连续三天即可。

夏家人当然照办，果然玉财儿子一天比一天好转，三天后笑嬉嬉的下地跑起来。于是大家都说，夏炎说不定就是樊姑的传人，对他更是尊敬起来。

此刻，离开玉财家，夏炎在村子里倒处转，却不进各本家的屋，口里念着心法，在月光下背着手驼步，像个巡逻的兵士。

回到自家屋里，夏炎斜躺在凉席上。

油灯的光很亮，房间里满是蚊香的气味，他眼睛盯着屋顶的房梁上一只蜘蛛，蜘蛛端坐在网里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等猎物。

娘走到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布袋，她叫夏炎闭上眼睛。

他知道娘要做什么，这是先祖们口口相传留下的习俗，布袋里装着一撮黄茅草干，娘认为这些是有一定驱邪去病的功能，他也不反对，娘拿着布袋在他身体的上方划圆，口中念着类似佛经般的低语。

一会儿停下来后，把握住的手摊开，露出一卷钱来，夏炎抓过来放在裤兜里。

娘接着说：“这一年你万事不管，就专心学习考大学。桥建好了卖菜更方便，冰儿也自已挣饭吃，但是一定要看好他，不能让他打架弄事。”夏炎轻声答应。

转天，兄弟俩回城直接去了舅舅家。

那是一条老街，都是两层木结构旧瓦房和几幢水泥砖楼，街上单位居多，县民政局、供销社、医药公司、土产公司都在这条街。

舅舅正在家门口新浇的水泥马路上压蜂窝煤，他短发国字脸，比父亲高壮，精力充足的样子，穿一件白色背心，左手臂上赫然一个圆洞状的疤痕，叨着一根没有过滤嘴的香烟，看到兄弟俩就招呼他们先进屋。

夏冰上去接过他手上的压煤机继续做蜂窝煤，舅舅就跟着夏炎进屋了。

一进屋就有一种清凉感，能闻到淡淡的旧松木的气味，舅舅说接下来准备把家里的土地面浇上水泥。夏炎就说村里上次修祠堂还多了好些石灰：

“下次让夏冰带一袋过来，修祠堂你出的钱是最多的，拿点石灰别人也不能说什么。”

舅舅说：

“不用去拿，我自己去买，沙溪是石灰产地，哪能少了石灰呢。”

夏炎坐到厅中间的饭桌前，听到楼上有唱片机在放曲子，曲子停下来，舅妈就从楼上下来了，即使她走得轻快，老旧的松木梯子也吱吱作响。

舅妈穿着白衬衣，长发披肩，标准的鹅蛋脸上五官精致，舅舅说：

“看见没有，林妹妹从天下掉下来了。”

夏炎呵呵笑，舅妈在纺织厂停工之前是厂里的普通女工，言谈举止却总要与一般的女工有所分别。

他记得舅妈嫁过来的时候，载嫁妆的车满满当当，都是最时新的家具家电，大衣柜、五斗柜、缝纫机、自行车、电视机，把一个最好的家庭应有东西都带来了，让邻居们无不叹舅舅的好命。

于是在舅舅家，夏炎第一次看到电视，每天晚上邻居们都自带板凳过来看，所以说，舅妈骄傲是有理由的。

舅妈走到夏炎跟前，拍拍桌子上的收音机说：

“这个要听，林妹妹也要听，也不能整天都听国家政策，听领导讲话是不是？那多无聊啊，人活着是为什么？四个现代化要是实现了，还不是为了要享受生活吗？”舅舅笑笑没理她。

舅妈坐下来对夏炎说：

“这个老丁啊，以前可不是个老实人，好赌，据说家里藏了许多祖辈留下的银元，前几年换了钱去赌，全部输光了，老婆也跑了，这样才老实下来安份地做包子，包子倒是做得好吃，人也渐渐本分，这些年大家都说他变了。”

她又问夏炎认不认识老丁的女儿，夏炎摇头说不认得。

舅妈说是她今年刚上县高中，改天让他认认，那个小姑娘长得漂亮哦，干干净净的，舅舅听到了就生气的说，跟小孩说这些做什么！舅妈不回嘴，小声的说：

“领导干部不食人间烟火。”

等舅舅去屋外时，她又轻声说道：“死脑筋！前几天有个浙江佬来找他谈合作，带了点特产，被他打出门了。”夏炎就呵呵笑。

“有些话我是不敢当着他的面说，他这脾气！可是谁愿意闲在家里呢，还真以为我学林妹妹啊，听听可以，我是不想学的。想想就气，纺织厂停了，其他厂有没停的啊，自己手上管的事，是不是！我又不白领工资。”

她又瞄一下屋外。

“隔壁桂香也是农村来的，人家没守着地，出来开个小店，当然她老公是从镇里下放再回来的，那人家也自食其力是不是？你也看到了，供销社门口挂出来条幅，‘解放思想，打破铁饭碗’！思想不能僵化，对吧，给自己老婆安排工作怎么了？不偷不抢，也是解放思想嘛！”

夏炎一下没明白舅妈的逻辑，她凛然的样子也似乎无可反驳，他是听说县工业局下的十几个厂效益都不怎么好，心想舅舅必定有他的难处。他就问舅妈为什么提到老丁的女儿，她诡笑着说：

“夏冰当老丁徒弟不是要住在他们家吗，和他女儿岁数相差不大，会不会发展点什么关系出来，以后老丁就成咱们家的亲戚了。”

夏炎觉得舅妈也真是敢想敢说，人都还没见过，就说这么远的事了。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还是读书好啊，以后哦，都凭真本事吃饭了。”

夏炎心想，舅妈还是有见识的，等舅舅和弟弟做完煤把地上拾掇干净，他们就去了老丁的包子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