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夜海如潮

夜海如潮。

星月暗淡的夜宛若厚重幕布层层覆盖，那黑暗宛若凝成实质，伸手触去如在浪中，带起丝丝涟漪，这厚重让人几欲窒息，那黑暗如同海浪一波波袭来，整个世界仿佛被这无边黑暗吞噬，只留下这灯火通明的沂水城，城墙内外，日夜一隙。

沂水城不宵禁，故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黑夜被这满城灯火，高厚城墙抵挡在外，城内四处人声鼎沸，酒肆饭家不曾安宁，夜卖小贩高声吆喝，及膝幼童大肆欢笑，好一片繁华景象。

莫凌看着脚下这满城鼎沸人气，李大志的宅院处处布满灯火，仆人家丁服侍左右，官差巡逻周遭，高大院墙蔚为威严，更有大量符箓刻录其上熠熠生辉，如同黑暗里的神宫。

“如此布置，便是厉鬼也绝无入宅的可能。”

莫凌放心的看着脚下的一切，莫璃跟在身后羡慕的看着脚下繁华的城市，看着幼童开心的拿着冰糖葫芦随父母游玩夜市，眼神几许寂寥。

莫凌看着身后莫璃的眼神，心中忽然一软，这神仙也不处处顺心，虽无百病忧烦，但也享受不到这凡世烟火，天伦之乐，只能守着庙宇，静看满世繁华。

“好了，我们下去吧，这段时间我们都会守在这里，今夜想必没有什么鬼怪会来了！”

莫凌狠下心来微微提醒莫璃，莫璃一愣，回过神来连忙收起眼中寂寥，换上带笑眉角：

“是，公子，我们这就...”

莫璃言至一半突然楞在当场，目光直视远方，莫凌顺着目光看去，先是一愣，随后眼中满是震惊。

濉河，蜀郡数一数二的大河，年年泛滥，几多淹杀，每年汛期必戮沿岸万人，官府不加看管，赈济不思灾民，民带冤而亡，尸骸在哪濉河河底层层叠叠，滋生无尽鬼怪，但这鬼怪到底几许多却从未有人算过，直到今日，莫凌有幸，得见一二！

那黑暗如同海潮漫过城墙，瀑布般滚滚而下，他们淹没城墙、漫过房屋，只避开那人气鼎沸的几条街道，铺天盖地而来，任何抵挡在他们面前的光明具被碾为烟粉，凡人只见刮骨阴风袭过夜灯，灯笼不安跳动，其内烛火黯然无光，几欲熄灭。

细看去，那黑潮全由鬼怪所成，无尽哀怨弥漫，响彻苍穹，黑云愈加低矮厚重，如同这满城鬼潮压得人喘不过气。

莫凌倒吸一口冷气，拉着莫璃急速的飞下宅院，直等那鬼海行至宅院墙前，辟邪神符耀起漫天光彩，将那靠近鬼怪烈日灼身般烧为粉末，随那南风而去，这鬼海浪潮才堪堪停下步伐。

巡墙官差只觉符箓迎风舞动，浑身透骨阴寒，直欲冻寒倒地，他们提着的灯笼瞬时熄灭，只有那院墙内透出耀眼火光。

官差却是不知，在哪院墙外，无尽鬼怪目睹着孤寡官差独自走过满满长路，稀薄人火难敌滔天阴寒，多呆片刻都足以冻灭护体三火，被那鬼怪吸尽人气而亡，若非朝廷气运加身，官差早已横尸当场，只因这鬼怪没了满城。

中堂内，莫璃看着满脸铁青的莫凌，不知作何言语，莫凌则是掀起滔天巨浪，他震惊于这鬼怪的数量，更震惊那在天空中已然形成实质的怨云，这濉河，已近妖河。

墙外鬼海哀嚎片刻不曾停歇，但也绝不跨近院墙一步，被那神光阻挡其外，墙内众人只觉头顶高处有丝丝微风拂过，与往常的阴寒相比好了许多，那夫人身处屋内更觉温暖舒适，也不见任何鬼怪徘徊，只觉心安。

守在旁边的李大志看着郎中满脸笑容的把脉，心中巨石瞬间落地，今夜，终于安歇了。

“郎中，我夫人胎气如何？”

“李老爷只管放心，夫人今日恢复的极好，再这么安稳的睡上一夜，便是不开药，这胎气也是平稳了，只是老爷你还需做好准备，我观这胎气安稳，却是极近临产，后几日便有可能产子了。”

听闻这话的李大志瞬间喜上眉梢，苍老的脸上裂开笑容：

“好，好啊，我李大志终于有后了，我李家终于有后了。”

李大志高兴的大笑，随后满目高兴的吩咐道：

“去，给郎中赏钱十两，嗯，再去中堂上十柱上好的海南佛陀香，要快！”

老爷高兴低下的仆人自然也就高兴，整个李家大宅喜气洋洋，似乎终于扫去了这近日来的阴霾，私下来也都称赞莫凌的灵验。

只有莫凌站在中堂心中如坠冰窟，莫凌看着院内高高兴兴的众人，却是深吸一口气，慢慢的向着院外飞去，对着莫璃说道：

“你且在此地等我，我去探探墙外情况。”

莫凌惊讶于墙外鬼海，更想知道这鬼海为何如此多的聚集此地？

莫凌飞过院墙，身躯在这黑夜散发耀眼光彩，墙外无数徘徊的鬼怪看着莫凌出来，瞬间躁动起来，不断向后退去，但也有数个恶鬼、厉鬼不惧莫凌的站在前方。

这些恶鬼厉鬼甚至不惧自封一品阴神前的莫凌，现在虽然不敢触其神彩，但也不像其他小鬼般惧怕。

莫凌飞在墙外看着下方的鬼怪，微微咳嗽一声问道：

“你们为何聚集此地，袭扰生民？”

几个恶鬼对看了几眼，随后不屑的说道：

“当然是抢胎了，不然守在这里干嘛？”

“那你们为什么会来这么多？”

“废话，这妇人也不知道得罪了谁，被灭了两盏人火，给了我们可乘之机，若是一般百姓倒也不会来这么多，但...这可是蜀郡大贾、士绅领袖之子，这等胎只有那前世的得道之人、甚至江河半龙才可投得，这等身份，生在乱世足可成为潜龙争皇，我们怎么可能不来？”

这恶鬼倒也把事情说的详细，莫凌没有想到李大志的身家居然如此值价，但也明白了为何李大志家会来如此多的鬼怪，按说以李大志的能力足以聚集足够的人气抗衡鬼怪，但依然保不住夫人的胎气，现在却是知道那是因为鬼怪实在太多，甚至淹没了满城。

这么多的鬼怪不要说莫凌了，就算是土地山神也难以招架，今日没有产子倒还好办，若是等到那日产子，莫凌还要挡这满城鬼怪，必定会被撕为粉末。

莫凌不再言语，鬼怪们眺望了一会，看着今日全无产子迹象，也就开始慢慢的消散，这城市毕竟人气雄厚，鬼怪们长时间在此停留实在有伤躯体。

“神仙，我们今日暂且离去，明日再来，给你一日时间离开，如果胆敢阻挡我等投胎，到时候小心了你好不容易修来的道行。”

几个恶鬼丢下一句狠话随着鬼海慢慢离去，正如来时的汹涌狂妄，去时也如河流大海，浩浩荡荡，只留下莫凌一个人站在原地不做感想。

一夜无话...

安稳睡了一夜的李大志神清气爽的起床，询问得知夫人昨夜也是睡得极为安稳，今日起来连吃了三大碗粥后心中更加高兴，本欲去探望一下自己的孩子，却是想了想转道来了中堂，莫凌的神像依然摆放在大桌之上，照看的仆人战战兢兢，昨夜的情况让他们极为震惊，连续多日的阴寒与闹鬼居然在迎回了神仙后当日便得到了解决，仆人们当然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伺候着莫凌的神像。

李大志来到中堂拿出三根上好香火供上，莫凌能够感觉到李大志的香火要比前日浓厚一些，想必多了些许虔诚。

“多谢神仙相助，神仙放心，待我夫人成功产下一子后，必定为神仙建庙宇、谋册封。”

拜完莫凌的李大志接着便是马不停蹄的赶着去看望自己即将出产的孩子，而莫凌则是坐在中堂的座椅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去的李大志，李大志的条件对于莫凌来说实在是太过诱人，虽然昨夜的鬼海骇人听闻，但莫凌一时之间也难下决断，不知到底应不应该离开。

莫璃守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看着莫凌，昨天晚上的鬼海给了莫璃很大的恐惧，他从未想过鬼怪成海后的阵势会如此，莫凌微微偏头看了莫璃一眼，莫璃偏过头不敢让莫凌看见眼中的恐惧。

莫凌心中微叹，这件事的确不好办。

莫凌也想过放过鬼怪，反正李大志也不会知道他的孩子被其他鬼怪抢了胎，但这绝非解决之道，因为这胎只有一个，而鬼，足有上万，汹涌争抢之下，足以将那妇人人气耗尽，直接逼死，所以如果要做，那么对于鬼怪就绝无和解可能。

莫凌脸色冷峻，手上捧着的是一直放不下的封神录，他看着封神录内汹涌澎湃的香火之力，这香火之力远非莫凌的神躯所能拥有，抬起头看着中堂外闭合的大门，心中几多动荡。

“莫璃，你公子我，做了！”

莫凌的语气坚决，莫璃不敢多言，只是低头表示顺从，莫凌看着旁边酣睡的赵东来，眼中闪过几点色彩。

“这符箓，不知能不能做的...再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