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云帝苑，赐名堰师都（下）

“莫哭、莫哭，我就不问了……”少年心中，一阵温暖，酸楚，相互发酵，竟然是嚎啕大哭，直哭的声嘶力竭，这才停下，一阵粗喘之后，这才哽咽着说出自己的身世。将自己是如何成为牺牲，祭祀河神的时候，又如何幸运的活下来，然后如何来到的云梦泽一一细说，云帝又给他擦了一下眼泪，柔声说：“嗯，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又看了泽君一眼，问少年：“可愿意留下来？”

少年忙是点头：“愿意，愿意。”

云帝道：“甚好。”

默了片刻，云帝又道：“泽君说你还没有名字，要我帮你取一个，你可愿意？”

“愿意。”

“嗯……泽君是在云梦泽的一块小堰上发现的你，所以就赐你姓堰师吧。新生于堰，不沉于水，故为堰师。且我看你根骨不凡，人也机敏，能以一四肢不勤之身，在雨林中过活如此之久，倒是有望承我道统，故名为都。都者，全也，领也，冠绝也。此前我身边也只泽君一人，如今也算有了一个玩伴……”云帝后面的话，少年，不，此时应该称之为堰师都了。堰师都倒是没有听在心里——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一种喜悦。他有了名字，他以后就是堰师都。

堰师都一阵傻笑，想入非非，云帝也浑不在意，只是笑着摇摇头。等过了一阵，堰师都醒过神来，才又说：“今后你便和泽君一起随我学习吧。”

“是……”

堰师都欢欢喜喜的应下来。

待泽君要拉他出去时，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些不舍，眼中满是孺慕。云帝柔声道：“去吧，先跟着泽君学一些基础，等差不多了，再来我这里学习。你们两个，年纪差不多，好好玩儿吧。”

出了殿，泽君就使性子用尾巴抽了堰师都几下，嗔恼道：“礼仪都和你白说了，哼哼，简直太丢脸了。”

堰师都讷讷的说了几个“我”字，却不知如何解释。

“算了算了……我给你介绍一下，那里是试药的地方，那里、那里是存放药材的，那里是处理药材的……”泽君开始给堰师都介绍各个殿的用途。这里的每一个大殿都有用途，看的、听的他一阵眼花缭乱，记的一塌糊涂。泽君大致说了一遍，就带着他去处理药材。将一个脚蹬的腰碾给他，“你蹬这个。”教了堰师都如何使用之后，自己就拿着一个药罐子开始捣药——这些处理药材的工作都是她做的，却是不能劳烦云帝亲自动手。泽君自小为云帝收养，更是嫁接了蟒蛇的躯体，力气甚大，捣药干活儿一把好手，和云帝的感情虽然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却是舍不得让云帝去忙，将一应可以做的活计都揽了下来，很是懂事。二人干了一阵，泽君还不如何，堰师都就已经双腿酸疼，腰间无力，显然是支持不下去了——和泽君不同，他可还是一介凡人呢。

“真没用！”泽君送给堰师都一个白眼，决定要督促堰师都多锻炼锻炼力气。当晚二人便在云帝苑内的空屋住下，泽君告诉堰师都，云梦泽的那间小屋一般只有去云梦泽采药，玩耍的时候才会住。通常的时候，她都是要在这里陪着云帝，怕云帝一个人寂寞的。第二天一早，泽君就开始了自己的训练计划——

也不知是从何处弄来了一些大小各异的石头，还有两个筐子。泽君指着石头，说：“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功课。”

堰师都……

功课不算是复杂，但绝对很辛苦。堰师都要提着筐子，将双臂举平、举高、垂下、前伸各种姿势，分别跑一圈。泽君则是抱着捣药罐子一边捣药，一边监督。泽君安排的训练他只是完成了不足十一，就已经坚持不住了。泽君生气的挥一下白嫩的拳头，呲牙——太菜了，下午继续。

堰师都如释重负。

他从未如此辛苦过。

“你过来，教你一句。一天教你一句……遂古之初，谁传道之？生生也。”练完了力气，泽君就招手让他过来，教了他一句话。堰师都跟着念了一遍，却不解其意，泽君就给他解释道：“遂古，就是最最最最古老的时候，生生便是造化。这一句的意思，便是说在最初的时候，道由何来？是因有生生，而后才有道。是有了生灵，所以才有了道。这是一切的根本，一切的开始，道在我，我生故有道，我不生，故无遂古，也无道传。咱们巫法，讲究的便是这生生二字，道也因此而出。”

“哦……”堰师都表示：“可我还是不懂。”

可泽君却也不知道应该怎样解释了，反正云帝教她的时候，一说就理解了。怎么到了自己给人说，就不理解了呢？嗯，一定是都太笨——泽君想到了一个很强大的理由。可实际上呢？实际上却是她本身是自小由云帝抚养长大的，耳晕目染，许多东西本就懵懵懂懂的懂了一些，自然是一点就透。可堰师都却如同一张白纸一样，无人传授学问，缺乏最根本的认识，所以又怎么会懂？虽然不懂，但堰师都却能够觉察出这一句话的玄妙，越是回味，越是感觉奥妙无穷。第二日，泽君便又教他一句，曰为：上下未形，何由考之？无欲以观奇妙，有欲以观其徼，有无同出而异名，有无相生，高下相形，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一句话，他同样不理解，泽君也是照例解释一遍，只是让他记住。之后第三日又是一句，一日一句。而他每日一句所学的话，若是让一个后世之人听来，一定会感觉古怪，吐槽不已。这不就是屈原的《天问》和老子《道德经》的合体吗？可堰师都不知道，故而也不会古怪，只是感觉文字艰涩，难以理解。如此近三月时间，一共七十七句的《巫考》算是尽数学会背熟，七十七句文字的魅力，更是让堰师都时时咂摸，心头似乎有一阵迷雾翻腾，每每有一些感触，却又被更多的迷雾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