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赋异禀瘴难侵（上）

旋转，莲花座顺着水流自转，沿着漩涡而下，被漩涡的眼吞噬。更轻一些的童女率先被吞进了漩涡的眼中，无声无息，须臾而没，只剩下童男还在漩涡边上旋转，朝着中心处逐渐接近。周围安静的无声，漩涡周边，蝇蚊不至，彷徨是另外一个天地。童男只能徒劳、绝望的，看着这一切——等待……死亡！

从未有一刻，如此时的恐惧。本是不知死为何物，不知愁苦，无忧无虑的少年慕艾，却一下子明白了死亡……死亡即将到来的那种恐惧。一步一步，伴随着漩涡，接近了死亡，从未有一刻如此的接近。

突然他一下子理解：死亡真的很可怕，可怕于那一种未知、不确定。可是他此刻只能待死。

他想起一些和他一样的牺牲——那是一些很“幸运”的牺牲，被巫师收作了弟子，失去了牺牲的资格……但，这个失去，是如此的幸运。是的，这一刻，等待死亡的一刻，童男感觉那是一种幸运——至少不用死。他匮乏的，不足十年的生命里，记忆不过七八年。可那种快乐，生的快乐，却是那么的宝贵。在他的心中一次、一次的荡漾、泛起。心中一声暗叹，人却平静下来……此生，这就已经是终点了。如果有来生的话……

念头泛起，跟着又寂灭。

整个人的心灵、念头乃至是身体的新陈代谢，都在这一刻变得寂灭。不思不想，凡念不生，眼前的光景也逐渐的暗了。

整个世界的光和色，都似乎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黑纱，变得暗淡而疏离。耳中可以听闻细小至极的声音，但那声音也变得疏离起来……似乎明亮和昏暗，已经变得虚幻无意义；声音的大小、浑厚、尖锐，也变得无意义。天地之间的一切，于他而言，如水过无痕，声音和光线在他的身心中流淌过去，却不留下任何的痕迹。他，和整个世界都已经分离，被一层无形的，看不见的隔膜隔绝开——独立于世界之外，孑然独立，身体似乎也变得无意义，但他却如此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

漩涡的流、旋转的身体、向着四周拉扯的力量……似乎都已经剥离，隔了一个世界，但感知的却更加的敏锐、细致。

他不知应如何形容这种感觉的“妙”。

当他距离漩涡只有不足三寸的时候，一抹不知从何处亮起的白光，就照在了他的身周三尺。

白光之外，世界变得更暗淡，白光之内，只有他一人孑然，盘坐莲台。

不，莲台也在白光之外。

他只坐在一片蒙蒙之中。

却不知这正是“灵台”之状，恰是其心神寂灭，杂念不存，可谓是“万籁俱寂”，杂念不生，灵台自显。这却是一份难得的机缘——古之大巫打开内景隧道，观察内外，沟通内外，修仙炼道之人，得见灵台性光，是何等不易。似他这般“机缘”的，却是一个也无。处在万籁俱寂之中，没有杂念，也不会有恐惧，不会有七情六欲，不会有喜怒哀乐……突兀的，“波”的一声响，他的身体被扯入漩涡的中心的眼中。原本盘坐身下的莲座一空，竟被漩涡的眼吸走，但他的身体却并未被吸走。漩涡竟然无法吸走他！灵台之中，一个念头荡漾起涟漪，然后朝着周身荡漾。

身体一寸、一寸的肌肤、骨骼、肌肉重新变得清晰，更加的清晰。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竟然灵巧的动了一下。

竟然可以动了……他的心中，涌出一股欣喜。

然后，他的手、脚就乱蹬一气。

身体却徒劳的在河水中旋转，沿着水流流淌。童男用力扑腾了几下，就发现一个悲愤的事实：他不会游泳。作为牺牲，他从未游过泳，下过河，记忆中的日子都是“养尊处优”的，所以他果断的放弃了徒耗体力。幸好……他并没有下沉。暂时来说，他是死不了的了……抬起头，看一眼天空——

晴朗、蔚蓝的天宇，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点孤云，白的晃眼，就像是一个挂着笑脸的小松鼠。

在他的视线中，云绕着一个点转动。实际上，却是他沿着漩涡的眼在转动。只是漩涡却无法将他吞下，如此过了许久，漩涡竟然一点一点的平静、消失。失去了漩涡力量的牵引，他就随着水流顺流而下，随波逐流……他不知应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就那么躺在水面上，身体只是没入水中四分之一，无力的逐流，不知何处才是终点——他也没有挣扎，挣扎无用，又何必徒劳？何况这样，还可以节省一些体力。或许，他会很幸运的被水流冲到岸边，这样也有力气乘机上岸……只是，他的运气似乎有些不好。

一日的余晖散尽。

河水已经冰凉，但明显要比空气中的温度更高一些，他已经随着河流流了一白天，却始终没有被水流带到岸上，而是在河的中心漂着……

天黑了。

少年在冰冷的河水中翻转了一下身体。

被河水浸泡的地方，已经起了褶皱，这一翻身，正好让褶皱的皮肤离开水面，过了大概一刻钟左右，褶皱的皮肤就恢复了正常。少年用手摸了一下自己光滑的后背，心中竟然涌出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幸好他机灵，感觉到皮肤被泡的起了褶皱，就翻身来晾一晾，这才不至于自己的皮肤被泡烂了。皮肤长期被泡在水里，会被泡烂，这是常识，少年也是见过的，而他的体质特意，竟然入水不沉，正好可以翻身。一半在水中，一半在水上，若是换一个人，纵然知道这个法子，也是没法儿用的。因为他们无法保持自己的身体在水面之上！时间在夜色中过去，一夜过去。

已经不知道漂流到了何方，东边的天际一抹鱼肚白逐渐亮成了银色，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他却感受到了一种温热。

这时候的水反倒是最温暖的。

奇哉怪哉。

“好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