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只是没有勇气再追了

晚上七点，楚家。

楚航和楚父在客厅看电视，此时电视上播放的是举国瞩目的魔武职业联赛，确切来说，是伏虎战队对抗雪兔战队的季后赛半决赛。

楚父激动难捺，兴致高昂。

楚航亦是打起精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正在进行的这场对抗是半决赛的第一局，由伏虎战队的孙晓对上雪兔战队的楚嫣然。

两人已是老对手，一开局便跳过试探环节，全力施为，毫不吝啬魔力。楚嫣然擅长八卦掌，专修雷系魔力，打法敏捷多变，爆发惊人。孙晓则以罗汉拳著称，土系和风系魔力双修，进可速攻，退可固守，打法相对保守，但破绽极少。

两人以往都要缠斗十数回才能分出优劣，但楚嫣然今日却是状态极佳，突然游身近步，俯掌劈掌穿掌三连，三掌就逼得孙晓转攻为守，此后游走如龙，步如蹚泥，不断变换方位，一掌接一掌，雷劲频发，场内一时间雷霆万钧。

孙晓抱臂弓步，状若蹲桩，土系魔罡覆于体表，全身肌肤如同砌上了一层刚岩，硬是顶住了万钧雷霆，只不过他疲于防守，根本没有反击余地，败势渐显。

眼看就要变成拉锯战时，惊变突生！

只见一直游走出掌的楚嫣然倏然一个滑步，以静刹动，止住身形，而后掌如双枪，连绵轰出，一时间，雷光阵阵，夹杂着几声轰隆爆响！

看得入神的楚航不由得屏住呼吸。

楚父更是从沙发上站起，大喊大叫道：“漂亮！嫣然这套‘八卦六十四掌’打出了七次‘雷爆’，孙晓的‘土罡铁布衫’要扛不住了！呲，可惜！孙晓这小子竟然没上头，风劲加倒行步，撤得太及时了！”

楚航却是眉头一挑，冷声道：“不，他逃不掉。”

果如楚航所言，孙晓虽然双腿鼓起风劲，倒行滑步及时撤开，但重心如汞的状态也因此被破除，身形尚未稳健，楚嫣然便凭借雷劲的爆发，跨步追上，顺势撩掌上推，逼得孙晓后仰躲避，与此同时，蓄力以待的右掌径直轰出！

“结束了。”

楚航微微握紧的拳头悄然松开。

话音刚落，便见屏幕内孙晓身形不稳，躲闪不及，架臂防守却强撑不住，最终被一掌拍出了场外。

“楚嫣然胜！”

裁判出声，这一场比拼划上了句点。

“呼，最后一掌才用出雷帝劲，把杀手锏留到最后一刻，嫣然这丫头又进步了......”

楚父缓缓坐下，笑容满面。

楚航怔怔无言，脑海里依然回放着最后一幕——八卦六十四掌强行破防，雷步撩掌打乱身形，最后雷劲全开一招败敌，三段部署一步到位，堪称行云流水，令人惊叹。

楚航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起身离开客厅，无视楚父“比赛还没结束啊”和楚母“吃不吃水果”的呼喊，走进二楼房间，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

......

滑动鼠标，狂按键盘，操纵游戏人物，在竞技类网游《荣耀魔武》的世界里虐杀天梯排位靠前的顶尖高手，狂虐了两个小时后，楚航终于渐渐平复了心情。

“楚霸王今天是不是来亲戚了？太暴躁太凶残了，各位兄弟们小心啊！”这是某天梯第二的玩家在公频上发出的愤慨。

“楚哥虐我千百遍，我待楚哥如初恋！”这是某天梯第三的玩家真爱的宣言。

楚航摇头失笑，按住“ALT+F4”直接退出了《荣耀魔武》，扫了一眼桌面底端的时间，发现已经快要九点，旋即登上了QQ。

QQ上的好友寥寥无几，在线的更是没几个，但楚航一登录便立刻切换成了“隐身”状态。

时间缓缓流逝，楚航沉默地等待着，当时间显示变为“9:00”时，QQ消息传来的“滴滴滴”准时响起。

昵称为“嫣然一笑”的好友发来了视频请求。

楚航顿了一秒，选择了接受。

原本漆黑一片的视频框里立刻出现了一名身穿武道服的黑发女子，女子长发垂腰，容貌绝美，眉眼如画，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姐。”

楚航轻唤了一声。

此时正与他视频通话的赫然是两个小时前出现在电视里的楚嫣然，这名年仅二十四岁便登上职业联赛舞台的魔武天才实际上是楚家的长女，楚航的姐姐。

“三个月没见，想姐了吗？”

楚嫣然侧头托腮，笑靥柔美，手指轻绕着自己的秀发，妩媚动人，与擂台上摧枯拉朽力压孙晓的霸道姿态判若两人。

“想......”

楚航柔和的表情突然转为冷笑，“想多了，每天晚上九点都要视频通话半小时，三个月风雨无阻，你让我怎么想你。”

“怎么这样，你姐可是三个月没回家了呀，难道就一点都不想念姐的三大绝活——按摩，膝枕，和厨艺？”楚嫣然可怜兮兮道。

“如果过肩摔能算按摩，膝枕不是在我晕过去之后，黑暗料理也算厨艺的话。”楚航冷笑不已。

“切，我的弟弟一点都不可爱。”楚嫣然一秒变脸。

“呵，我的姐姐‘可爱’过头了。”楚航回以冷笑。

楚嫣然会心一笑，神态温柔，眼神亲昵，忽然轻声道。“姐过几天休息，准备回家住两天。”

楚航一怔，神色微变，低声问道：“输了？”

楚航问的是雪兔战队和伏虎战队的半决赛，这是一场五局三胜制的战队赛，他只看了楚嫣然出场的第一局，所以并不知道最终结果如何。

但如果雪兔战队赢了，楚嫣然接下来理应为备战决赛而忙于训练，哪有时间休息？

“输了。”

楚嫣然气笑道：“你姐超常发挥，三分钟拿下开门红，叶灵儿不负众望怒拿二血，结果队友三连跪，惨遭被翻盘，好气啊！”

这就是战队赛和个人赛的最大区别，每一名队员的发挥都会影响胜负，但却无法决定胜负，战局瞬息万变，出场策略影响深远，队员心态尤为重要，被让二追三的悲剧时有发生。

与采用个人赛模式的各类杯赛，升段赛，头衔战，王者战相比，职业联赛确实少了一些个人英雄主义，但比赛的精彩程度却不遑多让，同样是举国瞩目的重要赛事之一，职业联赛季后赛四强的成绩其实已经十分优异。

但楚航很清楚自己的姐姐有多么“好胜”，她的目标绝不止于此，所以她的“气”是真的，但“笑”显然是装的。

楚航心里叹了口气，却只能沉默以对，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说一些安慰的话只会适得其反。

他这自尊心极强的姐姐，在失败时最不需要的就是其他人的安慰。

“呜呜，姐好可怜啊，求安慰！”楚嫣然忽然卖萌道。

说好的不需要安慰呢！

楚航嘴角抽搐了一下，只觉得脸有点疼。

“好。”

楚航沉默了片刻，轻声答应。

他想了想，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操作鼠标，点开个人电脑，准备给自己这“可爱”过头的姐姐一些“安慰”。

滴滴滴！

楚航向楚嫣然传输了某份文件。

“嗯？”

楚嫣然微微一怔，她本以为楚航会绕弯子喂自己一些心灵鸡汤，却没想到传来了一份未知文件。

她诧异地点击“接收文件”，百兆网速十几秒便完成了文件传输，楚嫣然带着一丝好奇和期待看了一眼文件名，顿时瞪大了眼睛，文件名竟然是.......

“美艳少妇大战七名正太.avi”！

与此同时，聊天框里，楚航发来了聊天消息：“你要的AV（安慰）。”

楚嫣然一脸懵逼。

呜，姐没想到，

你竟然是这样的弟弟！

楚航扶了扶镜框，反光的镜面遮掩住了他此刻的眼神。

“啧啧，小弟弟长大了？”

楚嫣然沉默许久，忽然一语双关，很是内涵，借此将尴尬的情绪一扫而空，随后戏谑笑道：“嚯嚯，让姐鉴定下你的品味！”

楚嫣然的右手握住鼠标，微微颤抖了数秒，深吸一口气如同豁出去一般，双击点开了楚航传来的文件。

播放器展开，一道充满童趣的欢乐歌声立刻从音响里传出。

“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啦啦啦啦~~”

楚嫣然目瞪口呆。

葫芦娃？

美艳少妇大战七名正太？

呲，没毛病。

楚嫣然扑哧笑出了声，忍不住笑骂道：“好啊，三个月没回去，胆子这么肥了，居然敢拿几百年前的动画片戏弄你姐！”

“葫芦娃表面上是六百年前的国产动画，但实际上是非常经典的教育片，每隔十年都会有电视台重放。”

楚航扶了下眼镜，面无表情一本正经道：“故事内容看似简单，其实寓意深远，告诉了我们一个重要的道理——如果一个正太降服不了少妇，那就来七个，如果七个轮流上还不行，那就想办法合为一体。概念化理解就是，团队力量大于个人力量，凝聚一体的团队大于形同散沙的党羽，简而言之，团队凝聚力很重要！”

“扑哧......厉害了，我的弟弟。”

楚嫣然双肩微微颤抖，伸手捂着嘴，银铃般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从指缝间渗出，眼角已经笑出了泪花。

葫芦娃原来是论团队凝聚力重要性的教育片？

噗，这碗心灵鸡汤有毒，

但意外地有点好喝呢。

楚嫣然笑了许久，重新平静下来时，原先眉眼间的一丝不愉早已消失无踪。

楚航温柔一笑，转瞬即逝。

“姐的比赛看了吗？”楚嫣然忽然道。

楚航点了点头。

“有什么想法？”楚嫣然柔声道。

“没什么想法。”楚航说。

“没想法那就编，姐想听。”楚嫣然“任性”道。

楚航无奈一笑，他这姐姐大多时候都霸道如女王，偶尔却会像现在这样如公主般撒娇。

他倒是不讨厌这样的楚嫣然，嗯，应该说比较“喜欢”？

楚航收回思绪，如楚嫣然所愿，稍微发表了一些自己对那场对抗的个人想法，“孙晓一开始失误了，虽然你的突进三掌处理极好，但如果孙晓用罗汉拳的外八锤硬接，同时用地动劲跺动地面逼你稳固桩步，应该不至于被逼得反攻为守，但孙晓太过保守，没有冒风险一搏，反而选择土罡强守，导致他的风系速攻打法发挥不出来，因此陷入了被动。”

“继续。”楚嫣然眯眼微笑，没有插嘴评价楚航的评价，而是让他继续。

楚航略微思索了一下，继续道：“八卦掌的特点是行拳时以摆扣步走圆形，从八个方位打击敌人，行走如龙，回转若猴，换势似鹰，进攻时不断寻找敌人的破绽，让敌人防不胜防。但八卦掌的缺点很明显，无论步法再快，变换方位时必定会出现短暂间隙。孙晓辅修风系魔力，应该具备逃开‘八卦领域’的速度，只要能够抓住空档，是有机会拉开距离的。但孙晓对‘土系克制雷系’的法则太过自信，认为凭借‘土罡护体’能够完美抗住你的‘雷劲’。他确实抗住了，但也因此被找到了破绽，让你找到了施展‘八卦六十四掌’的最佳方位。还是那句话，孙晓打得太过保守了。”

“嗯。”

楚嫣然托腮傻笑，依然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催促道：“继续继续。”

楚航无奈一笑，深度回忆了一下那场对抗，过了片刻，开口道：“你在八卦六十四掌的第四十八掌打出了第七次‘雷爆’，孙晓终于硬抗不住。这一次，他终于撤了，但撤得太过勉强，时机完全不对，事实上他早就可以撤，却非要被逼到极限才行动。时机选得太‘正直’，被你一眼看穿却不自知，因此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唔，继续。”

......

......

时间转眼过去了半个小时。

在楚嫣然“欲求不满”的催促下，楚航不得不绞尽脑汁，深挖那一场打斗的细节。

自始至终楚嫣然都没有纠正或者赞同楚航的说法，只是笑意盎然地聆听着，在楚航停下的时候，娇声催促，“继续，继续，不要，不要停！”

楚航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掏空了，哦，不对，是想法被掏空了。

“继续。”

楚嫣然温柔动听的声音此时像是一道催命符。

楚航嘴角抽搐了一下，扫了一眼时间，如释重负道：“九点半了。”

虽然被楚嫣然以“维系姐弟感情”为理由强制要求每天视频通话，但为了不影响各自的生活，楚航经过谈判，与其达成了不得超过半小时的最终协议。

“你的时间早了三分钟，姐这里才九点二十七分，不信看截图。”楚嫣然眨了眨眼睛，发送了桌面截图。

“听我纸上谈兵有意思吗？”楚航没好气道。

楚嫣然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楚航无奈地摇了摇头，电脑桌面时间是可以设置调整的，现在的正确时间是九点半，一分钟不多，也一分钟不少。

楚航“狠下心”没有理会楚嫣然的“撒娇”，道了一声“晚安”，便关掉了视频通话。

......

......

雪兔俱乐部，女子宿舍。

楚嫣然一脸满足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嘴里“啦啦啦”地哼着欢快的曲调。

“厉害了，半个小时前一幅要把俱乐部拆了的冷漠脸，视频聊天之后变得春风满面，就差没把‘姐舒服了’写在脸上了。”

叶灵儿盘腿坐在床上，左右摇晃着身子，调笑道：“嘻嘻，弟控真可怕。”

“妹控闭嘴！”

楚嫣然回以冷笑，起身走向寝室里的另一张床，摊开双臂俯身躺了下去，将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发出了愉悦的闷哼。

“嘿嘿，别害羞嘛，你弟简直是弟控福音，不仅变着法子逗你开心，还任劳任怨地满足你的‘变态’要求，换我也把持不住。纸上谈兵三十分钟什么的，好贴心呀。”叶灵儿不依不饶。

楚嫣然微微一怔，忽然收起了笑容，侧过身子，轻叹了一声，呢喃道：“纸上谈兵吗？唉，他的看法确实基本上都错了。”

“但错得很微妙不是吗？”

叶灵儿也收起调笑的心思，认真道：“你弟的看法无论是细节，角度，延展度还是改良方案上都没有多大问题，但基本都错在了‘不合实际’。表面上，孙晓会输是因为他犯了很多失误。但实际上，孙晓的失误都是被你逼出来的，你的每一掌都提前预判了孙晓的下一步应对，导致孙晓迟迟没办法逃出‘八卦领域’。而这一点，必须有职业级的水平才能得看出来。”

楚嫣然点了点头，轻声道：“有些东西没有丰富的实战经验确实看不出来，但职业级的实战哪有这么容易接触？纸上谈兵，也没办法。”

“就算是纸上谈兵，也够了不起了啦。”

叶灵儿轻笑道：“三分钟的对局，能够分析三十分钟，并且只错在实战经验不足上，你弟的分析能力和对细节的把控能力都相当出色，假以时日踏上职业舞台，积累了足够多的实战经验，肯定会成为让很多人感到头疼的对手。”

楚嫣然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假以时日.....唉，恐怕不会有那一天了。”

“怎么啦？”叶灵儿诧异道。

“十七岁连业余一段的实力都没有，我弟从很早以前就放弃魔武了。”楚嫣然苦笑。

“怎么会？你弟看上去对魔武很感兴趣啊？他在谈论魔武的时候很兴奋，虽然装得很平静，但声音和情绪明显不一样，连我都听出来了。”叶灵儿疑惑道。

“何止是很感兴趣......”

楚嫣然转头将脸埋在枕头里，发出“呜呜呜”的闷叫，连父母都以为自己的孩子比起魔武更热衷于玩游戏，但作为姐姐的她却十分清楚，她的弟弟，比谁都善于隐藏心事的弟弟，从小到大玩的游戏，全都和魔武有关。

“那为什么会放弃？”叶灵儿更加不解了。

楚嫣然翻了身子，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眉眼间拧着一股淡淡的愁绪，低声道：“他小时候因为事故受了伤，之后身体就变得比平常人虚弱，再加上元素亲和力一般，魔武天赋比较平庸，慢慢地就放弃了。”

“啊？就这样？”

叶灵儿愕然道：“身体虚弱可以多加锻炼，天赋平庸可以靠努力弥补，怎么能就这样放弃呢？你好歹也劝劝他，鸡鸣而起，勤能补拙呀！”

楚嫣然忽然转身，沉默地看向叶灵儿。

叶灵儿被那对如琉璃般剔透的明亮眼眸盯得有些发慌，讪笑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楚嫣然摇了摇头，忽然开口道：“如果你有一个二十几岁就登上魔武职业舞台的天才姐姐，邻居家的青梅竹马更是从小到大参加各种魔武个人赛没拿过亚军的‘变态’，如果是这样，你能够鸡鸣而起？你还会觉得勤能补拙吗？”

叶灵儿呆了呆，稍微设身处地想了下，顿时感觉头皮发麻，她干涩一笑，道：“我想......我应该会有多远逃多远。”

“他没有逃，但也没有勇气再追了。”

楚嫣然转头看向了窗外。

窗外静谧，偶有蝉鸣。

月光如水，今夜格外凄美。

楚嫣然轻叹一声，幽幽道，

“我的弟弟，小时候比我还要痴迷魔武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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