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机械纪元（下）

啪嗒、啪嗒，鞋底踩在水汪中的脚步声穿透雨幕，慢慢凑近。

“谁！”卢瑟猛地端正头颅，双眉紧蹙，平视前方。与此同时，他将手中的面包送到嘴边，忙不迭又咬了一口。

武装机械警察的金属鞋底，脚步声要清脆尖锐得多，来者不是机器人，是人。

雨夜，狭巷，此时出现在这里到底会是什么人？

只有一种人，觊觎着他手中的食物，甚至觊觎他本身的人——因饥荒导致的食人事件在这个城市已数见不鲜。

脚步声慢慢凑近，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从雨幕中凸显出来。

是一个小女孩，脸颊苍白，头发被雨水打湿，粘在脸颊两侧。

“大哥哥……求求你……妈妈……妈妈已经五天没吃东西了……”雨幕太重，朦朦胧胧中卢瑟只看到小女孩举起双手，抱在胸前做出祈求状，看不清她眉眼表情，但是小女孩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哭腔，即使看不见，卢瑟也可以猜到，此时从小女孩脸颊上淌下的，不止冰冷的雨水，还有滚烫的泪水。

因为，类似的情景，他这个月至少已看到二十次。

卢瑟不言不语，从面包上撕下食指大的一条，扔在地上，低头只顾埋头咀嚼，不再看那小女孩。

他本可以将那一条面包递到小女孩儿手上，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并不额外花费他很多力气，但是他不愿，那一小条面包，就像一根竖起的中指，在耻笑、羞辱他吝啬的同情心和没资格拥有同情心的窘迫处境。

小女孩儿俯下身，将已被雨水打湿的面包条攥紧手里，小心翼翼地塞进衣服里面裹好，接着，她又凑近卢瑟一步，嗫嗫嚅嚅道：

“大哥哥……”

卢瑟装作没有听到。

小女孩儿犹自不走，卢瑟没耐烦，取下头顶遮雨的垃圾盖，将之挡在面前，隔断小女孩儿的视线，一味咀嚼着口中面包。

只是那面包早已失去起初的香甜，卢瑟越嚼越是觉得苦涩不堪。

时间也越走越慢，起先一口面包他咀嚼几下就没了，现在不停地嚼来嚼去还是塞满嘴巴。

密密麻麻的雨声中，从卢瑟手中垃圾盖背后，隐隐传来叮当叮当的扣带交击声，随后是衣物摩挲声。

过了不知多久，卢瑟只觉举着垃圾盖的左手一沉，一松，垃圾盖被小女孩从背后揭开。

雨雾之中，小女孩上前一步，将湿淋淋的，完全裸露的娇小身躯贴近卢瑟面颊。

卢瑟赫然后退，头部后仰，撞到背后的垃圾箱，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大……大哥哥……”小女孩儿双手抱着胸口，瑟瑟发抖，声音也颤不成声，“……求……求你，妈妈……妈妈……快死了，怎么……怎么都可以。”

“把衣服穿上！”卢瑟颤颤巍巍扶着垃圾桶地爬起来，犹自惊悸不已。

雨幕之中，小女孩仰起头，摇了摇头，稚嫩的面庞上，神色既胆怯又坚定。

卢瑟颤抖着从怀中掏出另一袋面包，这本来是他准备留到三天后吊命的。

“衣服穿上，这个就给你！”他对着小女孩儿尖声道。

小女孩睁大眼睛，疑惑不解，但是她看着卢瑟手中摇摇晃晃的面包，忽地灿然一笑，扭头拾起地上的衣服裤子，一件一件穿了回来。

卢瑟咬了咬牙，索性好人做到底。他走近小女孩，将垃圾盖撑在她头顶，随即背过身去。待小女孩又叫了一声大哥哥后，他才转过身来，小女孩已经把衣裳裤子都穿好了。

卢瑟看着小女孩愣了愣，他难以想象，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竟然做出刚才那种事情来。

“大哥哥……”小女孩儿又惴惴不安地提醒了他一下。

卢瑟连忙将那袋面包递给小女孩儿。

“谢谢……谢谢大哥哥……”小女孩儿泣不成声。

“以后不要做那种事。”卢瑟咬了咬牙，叮嘱道。

“可是……可是……”小女孩儿嗫嗫嚅嚅地回答，“不那样做……妈妈……妈妈就会死。”

卢瑟黯然垂首，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咬了一口面包，觉得这面包越发苦涩。

一片铿铿锵锵的脚步声自巷口传来，瞄准器猩红的红斑穿破雨雾，打在卢瑟身上。

卢瑟举起手，当即下了决定，冲着巷口高声大喊：“我要参加‘大逃杀’！”

“你叫什么名字？”他扭头问向旁边的小女孩儿，“大哥哥叫卢瑟，记住这个名字！”

“如果大哥哥参加‘大逃杀’活着回来，你和你妈妈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大哥哥！”稚嫩欢喜的声音从小女孩儿口中脱口而出。她不知道“大逃杀”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和妈妈再不用饿肚子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

“我叫——”小女孩睁大乌黑水润的眼睛，漆黑冰冷的夜幕中，卢瑟感觉那宝石一样明亮的眼睛，是这世界上还唯一向他闪耀的东西。

猩红的光斑自小女孩儿眉心一闪而过，卢瑟正自诧异，忽然听到巷口砰地一声巨响，接着只听身边噗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一抹血花在小女孩儿眉心绽开。子弹穿过小女孩儿眉心，从她后脑勺透出，带着一大坨鲜血淋漓的脑组织和后半块头盖骨向后飞去。

啪哒一声，小女孩儿手中紧攥的面包袋掉落在积满尺许深雨水的街道上。随后，她柔弱较小的身躯也如同一朵被风雨摧残的花骨朵，在狂风暴雨中幽然飘落在地。

卢瑟张大嘴巴，哑然失声。

他俯身趴到雨水中，抱起小女孩湿透的尸体，绝望地看向巷口无数点幽幽的红光。

“为什么，我才是——”一枚子弹穿破暴雨，将他尚未出口的话语永远堵在了胸膛。

瘦削苍白的青年，抱着孱弱娇小的小女孩，瞪大眼睛向后仰倒。

扑通一声，尸体倒在雨水中，翻腾起无数水花。水花跃出水面，升到半空，又重掉回水面，和暴雨打在水面上的波纹化为一体，融入长街漆黑的暗流中。

“按照最新修订法案，对盗窃罪者一律就地枪决！”

“目标任务已达成，根据赃物线索，于现场发现嫌疑共犯一名，亦已成功处刑。”

机械警察钢铁面罩上，猩红的眼睛毫无波动，颅内中央处理正向警察系统传递着这次再普通不过的任务的详细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