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谭元忻原来计划的是把大冢文郎抓来，问个明白，然后找到阿秋哥，把阴谋的详情告诉他，就可以问心无愧地离开上海去南京找父母了。至于大冢文郎要怎么处置，他没有细想，杀人对他来说还是太不可思议了，压根儿没有在他的考虑之中，粗枝大叶地想来，自己家人已经离开上海，留守的佣人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去了哪儿，还以为他们一家子回了北京，大冢文郎就算想来报复，也无处下手。本来，最没把握的就是如何从大冢文郎的口中逼出情报来，年纪轻轻的谭元忻何曾得晓这其中威逼利诱的各种手段！此番听来，大冢文郎以为他背后另有人指使，而且想直接同背后指使之人对话，倒是出乎他的意外。现在既然大冢文郎愿意找人谈，他心里倒踏实了些，就算见不到所谓的“背后的主子”，撑一段时间，他自然会开口。这一点，谭元忻是有信心的，他虽然年轻没有经验，但头脑清楚、直觉敏锐，和当年的大师兄顾觅秋何其相似！

这样想过之后，精神放松下来，困意和疲倦马上占领了全身，谭元忻躺在自己的床上，像婴儿一样，沉沉地睡了一觉。第二天，睁眼一看，天已经亮了，不好，他一抬身，跳了起来，这一觉睡得太久了，大冢文郎那边，点穴的效力估计已经过去了，虽然捆着手脚，但对他那样的武功高手，不一定那么管用。他的心惴惴不安地跳着，来到汽车间前，先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似乎没有什么动静，用手猛地推开门，往里张望，却见大冢文郎靠墙半躺着，手上和脚上捆的绳子还在。谭元忻心里松了一口气，跨进了汽车间，一边掏出了随身带的匕首，但几乎在同时，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大冢文郎靠墙躺的姿态很奇怪。

正当这时，只见大冢文郎抬手拿掉嘴上的胶条，大呼一声，同时飞身向谭元忻扑来。谭元忻下意识往后一跳，但已然迟了，握着匕首的右手被大冢文郎握住，一阵内力袭来，震得谭元忻手掌发麻，一瞬之间，待谭元忻聚齐体内真气来应对，手中匕首已经脱了手。这一次，刚好是大冢文郎有备而来，谭元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原来，大冢文郎等到凌晨时，终于冲破了谭元忻点穴的功力，他慢慢挪到墙边，靠着水泥墙根上突出的一点点棱角，慢慢磨断了手上的绳子，只有大冢文郎才知道，这是一个漫长得让人发疯的过程。赶巧，这时传来了谭元忻的脚步声，大冢文郎马上靠墙躺下，装出手上仍然捆着绳子的假象，伺机偷袭。

大冢文郎身子一低，手中的匕首一挥，弯身割断了脚上的绳子，谭元忻趁机抬起一条腿，狠命往大冢文郎的太阳穴踢来，大冢文郎抬身闪过，腰上挨了重重一记，一时站立不住，跌落地上。谭元忻顺势飞扑过来，把大冢文郎仰面朝上，按倒在地。大冢文郎挥舞匕首向谭元忻刺来，但两只手随即被谭元忻死死摁住，两人陷入僵持状态，两股内力交织在一起，互相较着劲，相持不下。大冢文郎人在下面，因为地心引力的原因，天然就处于劣势，加之一晚上又惊又累，功力渐渐有些不支。他有点无奈地对谭元忻说：“好吧，我打不过你，你让我起来，我把要说的话都告诉你”，“可以，不过先把匕首给我”，谭元忻放开了摁住大冢文郎的双手，同时左手向大冢文郎拿着匕首的右手探去。谁料到，在这瞬间，大冢文郎半抬起上身，右手飞快地划过弧线，落在谭元忻左肩上，手中的匕首扎进了谭元忻的左后背。

谭元忻觉得左后背上一阵冰冷的感觉，就像冬天时，有人用没带手套的凉手摸你的脸，那种冰凉颤栗的感觉，然后是一阵刺痛，从来没有尝过的尖锐的刺痛，他觉得自己快无法呼吸了。但在这瞬间，他用尽自己全身的功力，在大冢文郎半抬起的后背的神道穴上点了一下，大冢文郎随即软软地落回了地上。谭元忻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仍然找来一块布，堵住了大冢文郎的嘴，每动一下，都是一阵钻心的疼。他探过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出血似乎并不多，心中稍微放心一点，他想起了师父所说的摒息止血术，竭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正当这时，他听到了张妈的惊呼：“少爷，出啥事体了？”

“嘘，别嚷嚷，那，是这样的，有人闯进汽车间来，大概以为这里还停着汽车，想偷汽车，被我制服了”，谭元忻一边回答，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到角落里，不让张妈看到自己的后背，“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这不，我听见这边有动静，赶紧过来看看。要不要报巡捕房啊？”，“我刚才出手把他打得够重的，不知道巡捕房来了有没有麻烦”，张妈一听有点慌了，她知道工部局巡捕房顶顶麻烦，少爷要是惹上巡捕房，老爷太太又不在家，那可怎么办。她很担心地问：“你没把他打死吧？”，谭元忻摇摇头：“那倒没有。你不要担心，让我想想怎么办。你先去拿捆绳子来，把他的手脚捆严实了”，张妈点点头，问了一句：“我怎么看他有点眼熟？”，谭元忻笑了笑：“长成这样的人多了去，当然看着面熟”。张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张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谭元忻用手扶着墙，感到一阵眩晕，他知道，摒息止血术并不能完全止住流血，他需要尽快看医生，不然，随着失血量越来越大，他会更加虚弱，直至昏迷，而大冢文郎一旦冲破他的点穴功夫，后果更不堪设想。但不管哪一个外科医生，看见他背上赫然插着一把匕首，都不会视而不见，一定会报告巡捕房的。其实他应该去找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他的师父-袁正伦，但此刻的他，正像所有知道自己闯下大祸的孩子一样，最不想告诉的人就是那个最看重自己欣赏自己的人，宁可找来别的孩子，七手八脚把这场祸事应付过去，权当没有发生一样。大师兄顾觅秋肯定有办法，但他不知道怎么找到他，上次虽然在大世界剧场经理那里留下口信，顾觅秋很快有了回复，但他没有把握这次的口信一定能传到，何况还不知道要等上多久。他觉得身上越来越冷，额头上却冒出了汗，不，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去找师父的，在那之前，他还要想想别的办法。万般无奈之下，他想起了一个人。

正好这时张妈拿着一小捆绳子回来了，她犹犹豫豫、胆颤心惊的样子，正像初次参与打劫的强盗，不知道如何下手，谭元忻冲他摆了摆手：“绳子你先放下吧，这里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帮我把我的那件薄呢大衣拿来，我有点冷。还有，这里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张妈责备地看了谭元忻一眼：“我的少爷，我几十岁的人了，这点事还不懂，好要你来吩咐我”。

谭元忻身上披着薄呢大衣，挡住背上的匕首，慢慢踱出了谭家大门，他希望自己要找的人正好在附近，不然，他只能去安顺堂了。还好，远远地，他看见了黑娃和他的擦鞋摊子，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虚弱的惨淡微笑，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会真的需要这个小叫花子的帮忙。